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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群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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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这个院子今晚被不止一拨人盯上了。另一个家丁从药间方向跑过来,脸上糊着白灰——是被陆离炸开的药粉呛的——一头撞在管家身上。"顾顺哥在边院——他说有个蒙面人,拿的不知道什么武器,身手极高——""别管什么蒙面人了!"管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爷在那边跟人动手,你瞎了?去柴房!"
铁惊鸿把一枚飞刀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刀刃透过来的凉意,然后又掷了出去——不是伤人,是拖时间。就在董奉被飞刀缠住的当口,司灵从侧门阴影中闪出身形,贴着墙根无声地摸到书房窗下。门没锁,一扇完好,一扇门轴好像脱出了门臼,一推就开了——门轴没过油,转开时发出一丝声响,但不大。书房里很暗,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只照亮书案前面一小块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麝香,是更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清苦药味,混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六夜 董奉书房
司灵直奔书案左侧,暗格的翻板已经落下,表面平整光滑连指甲都嵌不进去。三道极细的锁孔隐藏在木纹之中——是故意模仿木纹纹理来打的孔位。她从囊中取出一根细银针,探入第一道锁孔——针伸进去一截后卡住了。锁孔弯道太急,银针再探就弹不回来。她又试第二道——角度逆手,指节根本转不过去。就在她额头渗出汗珠时,后窗被轻轻推开。
慕容枫翻身而入落在她身旁。"让开,我来。"他走到暗格前俯下身,右手轻轻搭上暗格的表面,闭上眼睛。书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触物知源——他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手掌贴着翻板表面,指腹轻轻压在铜销外的木板纹理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五息,一动不动。然后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力道精确到几乎为零,恰好只是贴在木板表面。他先摸到了第一道锁。锁孔藏在木纹之中——暗格翻板和旁边的木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被木纹完美地掩盖了。他的指腹沿着木纹走向滑动,在某一个位置感觉到了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断裂——木纹是温的,铜销是凉的。就是这一点凉意让他找到了第一道锁的位置。慕容枫取出一根绣花针轻轻伸进去——铜销不长,但簧片有弹性。他用指尖轻拨,针尖抵住簧片的弹性支点往外推了不到半个指节的距离。"咔。"第一道锁开了,声音极小像一粒米掉在木桌上。
第二道锁的位置和第一道完全不同——在翻板右下角。他是摸到那片木纹时发现的,正常木纹的凹陷底部是尖的,但这一处的底部是平的。水路曲折——锁孔从上往下打,在中间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他把绣花针伸进去,用指腹按住锁孔边缘的木纹把内力逼到指尖。内力沿着手指渗入木板——不是去摧毁,是去感受。他感受内力在锁芯内部遇到的各种障碍——在一处卡了一下,是卡扣。针尖沿着锁芯内壁的曲面缓缓滑下去,在弯道处针尖碰到卡扣的那一刻停住。指尖轻轻一挑——不是撬,是用针尖从卡扣的斜面上滑过去借力把它顶开。"咔。"第二道锁开了。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停在第三道锁芯前。这一道结构完全不同——不是铜销,是齿轮。三个极小的铜齿轮咬合在一起形成联动机构。这次不是靠触觉,而是靠听觉。
慕容枫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暗格表面,用绣花针轻轻拨动锁芯内部——"咔嗒……咔嗒嗒……"细微的机簧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跟着机簧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拨——一圈、两圈、半圈,到第三圈时速度明显加快,说明齿轮已经摆脱了阻滞,再转半圈便成了。"咔!"第三道锁开了,声音和前面两道不一样——像一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暗格的翻板无声弹起。旁边还压着一封摊开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已经干透了。司灵扫了一眼——抬头四个字"阁主钧鉴",落款处画着一圈火焰围着一个符号,跟安府麻袋上的一模一样。她没有时间细读内容,把信放回原位。不是不想拿——是拿了一样,董奉就会知道他们不止拿了账册。
账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皮上"收支"两个大字笔墨分明,旁边压着一小粒防蛀的樟木碎。慕容枫一把抓起账册塞入怀中。"走。"两人从后窗翻出,落在院墙根下。瓦片被后半夜的露水打得湿滑,每一步都要压低重心。慕容枫先纵身翻上院墙,回头望了一眼——董奉正往书房方向狂奔,离书房门槛还有不到三丈。他深吸一口气——三声口哨如夜莺的叫声穿透夜风,划破长空。第一声尖锐——得手了。第二声短促——撤。第三声轻而长——方向东。董奉冲进书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铁惊鸿在廊下收了最后一枚飞刀,没有追。他的任务不是跟他打到分出胜负,而是拖延足够的时间。刚才那三声口哨已经响了:得手、撤、方向东。他从廊柱后面掠出,无声翻过院墙,没入杏林的暗处。
董奉第一眼看到后窗大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地投在对面墙上,一明一暗。他三步跨到暗格前伸手一探——翻板大开着——他伸手探入暗格时指尖先触到空荡荡的木板底面,凉的,平滑的,账册压了那么久留下的那一点点余温,已经散尽了。三道锁全被解了,不是在锁孔上看到的暴力破坏,是原封不动地被拨开了。锁还是完整的,铜销也好好的——但锁舌已经从卡槽里退出来了。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顾顺从门外跑了进来,靴底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串闷响,袖口渗着血——血已经干了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暗赭色——脸上沾满药尘,被汗冲出一道道沟,狼狈不堪。"师父——人跑了!弟子留不住他,此人的武功在我之上——""账册被拿走了。"董奉望着窗外,声音很平,但顾顺听出了一种他从来没在师父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他们来这一趟不是偷东西,是来取证的。"他走到后窗前望着窗外杏林。月光照在墙头藤蔓上,叶面沾着后半夜的露,被月色一照像缀了一层碎银。藤蔓的叶子还在轻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片刻之前有人蹲在那里衣角蹭到了藤蔓,藤蔓到现在还没停下晃动。"至少三个人。放火、闹事、骚扰、撬锁——环环相扣。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破三道机关,铜销、水路、机簧——三种截然不同的设计,任何一类锁匠都不可能同时破解。"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扣了一下,"笃"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被墙壁反弹了一次才消失。"会不会是那四个年轻人……"他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会,以我的观察,那四人不会有这样身手。"
顾顺道"师傅,那会是谁盯上了我们?"
"先不管是谁了,他们偷老夫的账册一定是为了查什么事情,那他们就算查,查到死也查不到庄主上头去。另外我再起一本。通知阁主——账册善本已经在路上,真本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不必说太多。等天明。"
"是,师傅。"顾顺退出书房时把门带上了。门轴没上油——刚才被他一脚踹开时扯松了门臼,现在关不严,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发出极轻的"咻"声,吹得书案上的蜡烛猛烈摇晃,火焰被压成一个歪斜的椭圆。董奉站在暗格前一动不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探进暗格时的形状,屈在半空中,像一个被冻住了的手势。
他没有追出去。也是因为追不上,也是因为没必要。对方能在不破坏三道机关的情况下取走账册,说明来的人里有人精于金石之术——不,不是精于,是通晓。铜销、水路、机簧,三道完全不同类型的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原封不动地拨开,这个人的手艺已经不在普通锁匠之列。长安城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几乎没有,整个江湖中也不会超过三个人。而对方故意留下完好的锁,不是给他面子——是在告诉他:你的秘密我们拿走了,你的能力我们看穿了。
董奉把手收回来,慢慢地握成拳。指甲抵进掌心,在皮肉上印出四道月牙形白印——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没注意到疼。指节捏得咯咯响——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但他恐惧的不是账册丢了,是脸丢了。账册上的数字他可以重抄——才一年而已,每一笔进出的数量、日期、去向,他都记在脑子里。他甚至可以在明天天亮之前复刻出一本几乎一模一样的副本,连纸张的泛黄程度都可以用药水浸泡做旧。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怎么跟阁主交代。玄渊阁自有规矩。阁主立下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透着一个字——断。任务失败者断指,泄密者断臂,叛逃者断命。董奉在想,他这算不算失败,如果算,那是哪种失败,如果不算失败,那算什么?他这条线上的事——曼陀罗的种植、炮制、活人试药的记录、粮食的集结、出货的账目——全记在那本账册上。账册上的每一行字都是证据,而证据现在在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手里。阁主不会管账册是被偷的还是被抢的,阁主只会问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毁了它?
他为什么没毁了它?因为他是大夫。大夫的习惯是记——记病症、记药方、记剂量、记反应。他从十几岁跟师傅学医时就开始记,记了几十年。这本账册是他的习惯变成的产物,是他的职业生涯写成的流水账。他舍不得毁。他甚至想过——万一将来有一天阁主倒了、玄渊阁垮了、整条线崩了,这本账册可以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但现在退路被人断了,变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董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杏林。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能感觉到木纹里渗进来的夜凉。月光照在杏树的叶子上,叶子背面泛白,在夜风里翻动着像一片片鱼鳞。风穿过杏林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间低语。杏林之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远远的、疏疏的、一明一灭的,像撒在黑色绸布上的碎金。在这片灯火里,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就坐着那几个偷走他账册的人。他们也许正在烛光下逐页翻阅他的笔迹——看到他写的"已核体质"时皱眉,看到"送人"那一栏时攥紧拳头。他的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不是用力——是试探。试探自己的手还在不在,有没有发抖。没有发抖。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他行医几十年,从给人看病看到给人试药,早就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磨干净了。一个能若无其事地在活人身上试曼陀罗剂量的大夫,不会被一本丢失的账册吓破胆。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账册的问题,是阁主的问题。阁主从来不露面。他没见过阁主的脸,只听过阁主的声音,他甚至不确定阁主是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大唐的人还是西域的人,是商人还是官员。指令都是通过步隐传达的:步隐是一个影子,永远穿着灰色长衫,脸藏在斗笠下面,说话声音不男不女不粗不细,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每次步隐来都带着阁主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从来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图案。那个图案他认得,玄渊阁的徽记——一圈火焰围着一个不是字的符号。火焰向外烧,字符往上升。
董奉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指尖捻着它转了一圈——丸面光滑,蜜炼的皮在体温下微微发软,散发出一股柏子仁和远志混在一起的清苦气。不是凝元丹——是一种他自己配的安神丸,柏子仁、酸枣仁、远志,三味药各三份,蜜炼成丸。他含了一颗在舌下,让苦味慢慢化开——柏子仁的凉和远志的辛同时在舌根蔓延,像含了一片冬日的碎冰。他需要冷静。阁主的惩罚是可预期的——减物资、撤人手、断药源,最坏的情况是收走雪灵脂的独家经营权。没有雪灵脂,凝元丹就只能让人上瘾却无法改善心神,药效会降低一半以上。这比杀了他更难受。但他还有五天。五天后三百袋掺了曼陀罗的粮食从西市出发,柳氏车行赶车,安氏车队走西域。这批货如果能顺利出关,带着银子带着雪灵脂回来——他就可以用这份功劳抵消账册丢失的过失。阁主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他把安神丸压在舌下,苦味沿着舌根化开,凉丝丝的,像含了一片冬日的冰。
他把安神丸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