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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备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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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司灵把革囊装满了,里面有二十一根针。
慕容枫在屋里擦他的判官笔。那是支七寸长的铁笔,笔身乌黑,笔尖是一截极细极锐的铁尖,铁尖上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那道凹槽当年是师傅让铁匠特意留下的,用来在笔尖刺入物体的同时把内力顺着凹槽传到指尖,让触物知源的感知更精确。但今晚不是靠笔尖去刺东西——今晚要靠它去拨锁芯。他拿出磨石把笔尖仔细磨了几遍,不是磨得更尖,是磨得更光滑。光滑的金属传导力比粗糙的快百分之三十左右,这是他用明镜心法反复测试过无数次的结论。他把磨石收好,把笔尖凑到眼前看了看——灯光下铁尖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然后他从怀里取出司灵赠他的那枚绣花针——这是他身上最细的东西,今晚要用来探三道锁的齿轮。他把针也轻轻磨了一遍,磨去表面的氧化层,让它更容易传导指尖的颤振。然后把针收回袖口夹层,指尖在针上多停了一瞬——确认它就在那个位置,伸手就能摸到。
陆离在屋里写字。不是练字——是抄。他把"不动心"三个字在一张半透明的宣纸上临摹了十几遍。每一遍用的力道都不一样:第一遍下笔极轻,墨迹淡得像一缕烟;第二遍稍重了些;写到第十遍时墨迹已经透到纸背,"不动心"三个字的反面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笔看着纸上渗出来的墨迹笑了笑——师傅的墨是哑光的,因为漆墨干透后表面粗糙不反光;他的宣纸上的墨是湿的,亮得反光,像三个字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把宣纸卷起来搁在一边,纸卷落上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刷"——宣纸的边缘蹭过木纹,干爽、利落。拿起镔铁扇展开看着师傅题的"不动心"——今晚他要让自己的心保持这个状态。
天黑的时候,风起了。不是忽然黑的。长安的天色是一层一层暗下来的——先是东边的云从灰蓝色变成深蓝,然后是城墙上的雉堞从土黄色变成赭色再变成暗褐,最后是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从一棵一棵看得见叶子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色剪影。等到最后一抹残霞被终南山吞掉之后,天空剩下一种介于深蓝和紫之间的颜色——那种颜色在别处看不到,只有长安的暮空才会有,是因为城里几千盏油灯同时点燃后热气升到半空中形成的。
铁惊鸿是最先从屋里出来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夜行衣,是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扎紧,裤脚塞进布靴。这身打扮白天穿出来不像夜行人,夜里站在暗处也不显眼。他在凉亭里站了片刻——站的位置是一根亭柱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眼睛在动。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慕容枫推开房门的声响、司灵扎紧袖口时布料摩擦的呲呲声、陆离把木楔装进革囊时木楔彼此碰撞的闷响。这些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声都很清楚。
四个人在凉亭下碰面时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别人——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对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手上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变化。铁惊鸿扫了一眼三人——慕容枫的判官笔已经别在腰间,司灵的银针囊系在右腿外侧,陆离的扇子合拢着横插在腰带里。每个人的装备都调整到了最适合今晚行动的角度。
铁惊鸿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院门到巷口,从巷口到东市后街,从东市后街到杏林边缘。他的手指在石板上的灰土里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从这里到杏林,我们脚程也得一个时辰。路上避开三个更夫的巡逻路线——第一个在巷口,子时交班;第二个在东市后街,丑时经过;第三个在杏林正门方向,我们不走正门。"
他顿了顿,抬起头。
"走。"
贴着杏林吹过来的夜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腥味,比昨夜更浓。不是熬药时那种浓郁的药香——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泥土里渗出来的东西。司灵走在四人队伍的第三位,闻到这个味道时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用手掌拢住半口气凑近鼻端——不是散在风里的,是渗在土里的。泥土的腥味里混了一股她辨认不出的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蜂蜜的甜,是腐烂过之后残余物在夜间重新释放出来的甜。她叫不出这味,但她的胃知道——胃往下坠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凉气。
杏林边缘,四道黑影停在院墙下。
铁惊鸿贴墙站了几息,让听觉铺开——墙内只有很远处柴房方向偶尔传来的一阵声响。没有人巡夜。"一个大夫不需要巡夜,除非他怕有人偷东西。他确实该怕。"他打了个手势,四人依次翻过低矮的院墙,没入董宅后院外杏树投下的阴影中。
铁惊鸿蹲在墙根下迅速扫了一圈——几排杏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正屋和后院之间隔着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是书房。他指了指书房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
陆离和慕容枫贴着墙根无声地朝书房窗户移动。窗户糊着桑皮纸,被烛光映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两个人影——一站一坐。陆离在窗根下蹲下屏住呼吸,慕容枫转过头把耳朵贴紧窗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只能透过来声音,透不过来光。但声音就够了。
书房里,董奉的声音传了出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和今晚的夜色一样平常的事。
" 顾顺,这批治疗伤寒病的汤药里——曼陀罗的用量,比上回又加了三成。"
"师父,上回那几个试药的……死了三个。"
董奉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死了三只麻雀。"死了就死了,尸体让安氏的人拉走就是。活人试药就是要用命去试——剂量轻了不管用,剂量重了才能摸出那条线。庄主要的是凝元丹能控制心神让人上瘾的药效,这条线必须用人命去摸。"
"师父说的在理,不试怎么知道效果。"顾顺道。
窗外,陆离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了,镔铁扇被握得微微发颤。步隐——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进了今晚记住的第三个名字旁边,紧挨着骨咄禄和顾顺。慕容枫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安抚,是提醒:忍住。
"庄主的计划中,曼陀罗的量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等这批粮食走西域,换回银子,再打通几条商路——把换回的雪灵脂献给庄主,咱们也是大功一件。"
"师父,雪灵脂……"
"波斯、大食都有,但每年产出极少,都被庄主自己把持着——你想出高价都买不着。波斯本地的曼陀罗药性远不及老夫用黄精配伍炮制提纯过的,疗效差了一半不止。那边商人出高价买的就是这个。所以务必在这批货之前,把曼陀罗药包掺在粮食中——必须顺利出关。"
"师父,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再有五天。庄主安排的商队就从西市出发。柳氏车行赶车,三百袋粮食,每袋中间夹藏曼陀罗药包。这批货一出大震关(陇关)——就再也追不回来了。顾顺,你还要去信一封,让庄主在波斯安排人马接应。"
"是,师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脚步声。董奉在踱步。
"对了——前几天来咱们这拜访的那四位年轻人……"
窗外的陆离和慕容枫同时屏息。
"看样子不简单呢。我们要不要提防着点,别让他们乱来打乱了庄主的安排。"
"那四个小辈。"董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像大人听到小孩说要去当将军,"初出茅庐,掀不起什么大浪。等这批货出了关,有了银子有了雪灵脂——凝元丹有了产量,管他是天下的富甲商人还是贵族王侯还是武林人士,只要吃上一颗就得要第二颗第三颗。到时候要银子有银子,要人有人。庄主一统天下的伟业就算成型了。到时候我们也跟着发达了。"
"对了,还有件事。"董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这一年的这本账册——明天你另抄一本,这本真的让步隐带给庄主。咱们不能不留后手。**看——**开元二十九年正月至今,每一笔曼陀罗的收支、每一批试药人的姓名去处、每一车粮食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阵翻页的飒飒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书脊落在桌面。
"这本账册是老夫的命根子。丢了它,玄渊阁在长安的经营就断了一条线。"
接着是机关落锁的三声轻响——"咔、咔、咔"——暗格翻板落下,三道连环锁锁死。三声"咔"响完后屋里安静了一拍,屋外的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窗外的两人缓缓退后。慕容枫蹲下来背靠着墙,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三百袋粮食掺曼陀罗,五天后出西市。柳氏车行,出大震关(陇关)——换银子换雪灵脂。死了三个试药的,尸体安氏拉走。"
司灵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那三枚绣花针,针尖刺在掌心但她没有松开。
"顾顺提到的步隐——就是那个每月来收账的黑衣人。他明天要把真本送走。"陆离接话,"账册在书房暗格。三道机关。今晚不拿明天就没了。"
铁惊鸿蹲在最外面背对三人,一直盯着正屋方向。他的手在唐刀刀柄上握了很久,指节泛白——不是愤怒,是在用那股力道把怒气压下去。
"他拿活人试药。"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重复一件让人愤怒的事。他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现在在想的是怎么在账册被送走之前拿到手。
他转过身面对三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他半张脸——不是愤怒,是猎人开始布置陷阱时的专注。
"分工。咱们给这个董老头来个调虎离山。"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陆离,你去药间闹事。踢翻药罐弄出动静,把他那个徒弟引过去跟他缠斗,不让他回院。顾顺不是只会抄方的学徒,你掂量着打,该退就退。"
"第二——慕容枫,你去柴房放火。柴房在东南角堆满干柴、稻草和十几麻袋东西。火一烧起来全院的注意力都会转过去,董奉本人也得出门查看。放完火立刻回来支援司灵。"
"第三——司灵,等董奉出了书房门你立刻从侧门闪进去。暗格的位置你比谁清楚。"他转头又对慕容枫低声说,"别耽误支援司灵。"
慕容枫点头。
"第四——我守在暗处。董奉如果发现有诈想往回跑,我用飞刀骚扰他不让他靠近书房。记住,我们四个一定不要露脸,不能说话。不能让任何人认出我们。尤其是陆离——缠斗可以,别让他看见你的脸。让董奉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在暗处捣鬼。司灵你得手后发三声口哨,杏林东两里地叉路口集合。"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司灵扎紧袖口。慕容枫把判官笔囊重新绑紧。陆离展开扇子看了一眼"不动心",然后合上了。铁惊鸿伸出手掌心朝上。陆离把手压上去。司灵压上去。慕容枫压上去。四只手紧紧叠在一起——铁惊鸿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压在陆离白净的手背上,粗粝贴着温热,硬的叠着活的,像四块被捏在一起的湿泥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照在这四只手上——铁惊鸿的手最大,指节粗粝满是老茧;陆离的手最白,手指修长像握笔的手;司灵的手最小但压上去的力道不比任何人轻;慕容枫的手平放在最上面,手背青筋微凸。
"动手。"铁惊鸿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药间的窗户前人影晃动,是陆离。他沿墙根摸过去的,弯腰捡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碎山石——玄武岩,体沉,掌心刚好包满。他往后迈了几步,退回暗处找了个角度,屏息听了一下——药罐在木架上咕嘟咕嘟地熬着。石子穿过窗纸,精准击中搁在木架正中央那只最大的药罐——"哐"的一声炸开!黄精块茎滚了一地,白色药粉扬起来在烛光里缓缓飘落,像忽然下了一场室内的小雪。浓苦的药味穿过窗纸破洞往外散。书房方向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闷响,然后是两道脚步声在走廊上交替——快的是顾顺,已经拔刀;另一道顿了一下又往回去了,是董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