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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对账 ...

  •   "同一种东西。倚翠楼是卖,赌坊也是卖,差别只在包装,这说明——"

      "同一个上游。"司灵接道:"至少是安府出来的。"她说这几个字时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正好是那三颗药丸。手指收回来时,圈还在那儿,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陆离忽然开口:"我想明白一件事——这药的功效应该分两种。找董奉看病开的是汤药,用种杏树来抵,那是慢性的;而直接买的这种暗红药丸,才是真正的成品——来得快,劲儿更猛,断了就跟失了魂似的。"

      众人点头同意这个推断。

      陆离忽然放下扇子——他把扇子搁在桌上时扇骨碰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嗒",是沉的,像扇子自己也知道了这件事的分量。他今天在赌场一直没说的一件事,此刻涌上来了:"我在万金坊二楼,撞见一个人。"他把赌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迎客的胖管事半跪在账房里,对着一个黑衣人,大气不敢喘。门没关严,他险些被那黑衣人发现,擦身而过。没有看清脸,但那双眼睛,是在暗处转的。

      慕容枫放下酒碗:"黑衣人?倚翠楼也有一个人——每月来两次,收账。不说话。老鸨子和姑娘们见着这人,大气都不敢喘。"司灵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在木纹上压出一道白痕:"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四人沉默了一瞬。桌上排开的锦袋、药丸、赌场的暗红小丸——所有东西的背后,都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慕容枫开口了:"看来我们得撬开一张嘴,才能知道更多我们想要的。"

      铁惊鸿说:"那个小桃知道的东西毕竟有限,但那老鸨子和赌场管事一定知道得多。"

      "我要去给那个老鸨子几针,今天居然认为我只值二十贯钱,我要给她扎到整个倚翠楼都没人认识她。"她说这话时绣花针从袖口滑到指尖,在月光下转了一圈,针光一闪,像一只萤火虫被捏在了指间。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一阵笑声传来。铁惊鸿举起手中碗对着司灵道:"小师妹消消气,师兄向你保证,我会亲手把那个老鸨子绑到你面前,让你出出气。"

      司灵这才收回脸上怒气,对着慕容枫和陆离说:"看看大师兄,再看看你俩,"说完还自己摇了摇头。

      四人同时举碗,小院的气氛暖和起来了。

      吃喝了一会,陆离把话题一转道:"我们先不说两个地方的黑衣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赌场那个管事的,一定知道今天见过的那个黑衣人的身份。"

      "对。"

      铁惊鸿凝神思索道:"赌坊卖丹丸,妓院也卖丹丸——看样子酒楼和客栈里也有。这安氏和董奉,是一条完整的销赃产业链。"

      陆离放下酒碗。他在望月楼听到的那个名字,憋了整整一天。此刻所有人的牌都摊在桌上了,再不说,就是对不起发生的这些事。

      "我在望月楼,听到一个名字。骨咄禄。"

      他把筷子横在碗上,语气沉得让其余三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骨咄禄——就是安府里那个厚背弯刀的西域人。他在催货。"陆离说完,看向慕容枫。

      "骨咄禄——"慕容枫和司灵同时出现惊讶的表情。

      铁惊鸿和陆离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二人。

      "骨咄禄,我不是第一次见他了。"慕容枫说,"竹林外一次,上次夜探安府又见到他——陆离跟他交过手。厚背弯刀,西域刀客。"

      "那这药——"陆离接道。

      慕容枫忽然眼前一亮,对着锦袋上的图案说:"这图案就在安府后院出现过。"

      司灵指着锦袋上那个飞白变体,"慕容枫,你一直没画全的那个——是不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

      慕容枫把碗往桌上一搁。碗里还有半碗酒,他没再端起来。

      "骨咄禄在催货。西域来的刀客,催长安商人发货。发的什么货?赌坊在卖,妓院在卖,说明这东西确实有人需要。"

      他抬眼看向铁惊鸿:"如果把范围扩大点,往北。陇右、朔方。出了朔方就是突厥残部的地界。"

      铁惊鸿的拇指从刀柄上滑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回答了。

      司灵把绣花针往桌上一掷——她手腕没动,动的是指节:拇指压食指,针从两指之间飞出去,钉入桌面的角度几乎是笔直的。针尖没入不深,但针尾还在颤动,从急促到平缓,三息才停。

      "私度关,私与化外人交易——这不是逃几个税钱的事。这是拿朝廷的禁物,去喂突厥的胃口。"

      私度关,这三个字落在凉亭里的木桌上,比刚才所有证据都重。

      铁惊鸿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说话,是他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拇指从鞘口滑到鞘尾,刀鞘上那一道被他磨了数年的凹痕正好卡住指腹——像一条走熟了的路,闭着眼也知道拐弯的地方在哪。他是皇上的人。逃税——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案子,是关乎朝廷的一项收入。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沿把嘴唇压得发白。

      陆离把折扇放在桌上,扇骨一根一根压下去。他每压一根,心里就默念一个名字:骨咄禄、胖管事、黑衣人、董奉。四根扇骨,四个名字,压到最后一根时用力重了半分——那一声"咔"比前三声都响。咔咔的清脆声在响。他在想骨咄禄——安府里那个厚背弯刀的西域人,和他打过照面。他在心里盘算着西域的四个刀客在安府的分量。

      慕容枫没有说话。他看的是那个锦袋上的图案——那个飞白变体。似山非山,似锁非锁。烛火的光从锦袋的暗红缎面上反射上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影子。那片影子里,那个飞白变体的符号像活了一样,在他瞳孔中微微扭动。锦袋是倚翠楼买的,凝元丹是董奉造的,黑衣人来收账。三样事加一个符号。他把这个符号在心里放大,想在上面找到他还没来得及画全的那条线。线没找全,但他的脸色已经给了一个方向——这个符号的出处。

      司灵左手还捏着那个锦袋,右手的绣花针轻轻插回袖口。她想到了父亲。司良方教她辨药的时候说过:药是救人的,但有一种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人而造的。服用之后几日内不续则易死——这种药方在江湖上有个名字,叫"牵魂引"。司良方说他没见过真的,只在药书上见过配方。此刻司灵看着手里这颗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红色药丸,心想:爹,你没见过的,现在你女儿就攥在手心里。

      四人同时沉默了几息——每个人都在这沉默里重新拼接自己手中的线索。万金坊的暗红小丸、倚翠楼的凝元丹、望月楼里两个商人的密谈——所有东西忽然不再是一个江湖案子,而是一桩足够京兆府出面插手的大案。

      凉亭外有一只虫子叫了两声,叫到第二声的时候停了。谁也没去理会它。

      慕容枫忽然问:"铁兄,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什么江湖中的传说?"

      铁惊鸿说:"长安城最近半年出了一股势力强势崛起。还有一个传说——是一颗珠子,叫洞玄珠。据说得到这颗珠子的人,触物可知其源,通晓万物之法,甚至能照见人心。三层能力,一层比一层禁忌。而且这股势力网罗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高手,都为他所用。没有人敢反抗,也没有人见过这股势力的真正头领——神龙见首不见尾,用来形容一点不过分。我查了他们三四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看样子能控制到安府这样地位的人,也只有这股势力了。"

      慕容枫端起酒碗,在嘴边停了一下。"珠子的传说,我在《格物通鉴》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通鉴》说那是前朝的禁物,早就失传了。"

      "所以有人费尽心思想让它重现。"司灵的声音很轻,但凉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四人沉默了。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们头顶缓缓压下。

      陆离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如果这股势力真的能控制到安府这个级别……那我们之前查的所有东西——董奉、凝元丹、安府——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

      慕容枫没接话,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袖中的判官笔。司灵问:"那我们现在该从哪下手?目前的信息是董奉和安府——我们先去针对谁?还是另辟蹊径?"

      陆离正要开口,铁惊鸿的手从刀柄上抬了起来。"先不说洞玄珠。"他说这话时酒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头发紧,酒咽不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黑暗中和自己说话。"不管那股势力叫什么名字、有多大——在这赌场里的那个黑衣人很重要。"

      陆离的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这些线——凝元丹、黑衣人、安府、骨咄禄——全都汇在一个人身上——万金坊的胖管事。他在二楼账房里对着那个黑影跪着交东西。他一定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

      慕容枫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他管事管账,他会知道更多。"

      司灵放下酒碗,手在桌面上一扫,绣花针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在指尖转了一圈。针光一闪:"那就让他用身体告诉我们答案。"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酒坛子还开着。凉亭外月亮已经偏西,紫藤架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比开始时长了一倍有余,从凉亭的柱子一直延伸到墙根。夜风凉了,吹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铁惊鸿看了三人一眼,提起酒坛,把四个碗倒满。"准备抓人。"

      四人又喝了会酒,聊了聊,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二晨静溪小院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铁惊鸿收了早饭的碗筷,在凉亭里把东市的简图铺开。四个人围着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定了下来:盯死万金坊,倚翠楼里女人多眼杂,混不进去;赌坊后巷窄而长,只有两个出口,是瓮中捉鳖的地形。

      陆离当天下午就画好了后巷地形图,标注了三个拐角和两个出口。慕容枫连续两晚踩点,记下了胖管事每天离开的时辰——确认了每次都是他自己,误差不超过一盏茶。司灵数了进出人数:赌坊一天进出五百四十七人,出的时候有十三个人是被架着的。

      慕容枫还抽空去了趟京兆府找张不良帅。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个字:"妥。"

      那三天,四人只在晚上回到小院交流彼此今天所见情况。第一天晚上只有陆离的一张草图和司灵的一串数字——陆离把草图铺在桌上时,墨迹还没干透,线条的边缘晕开了一圈细毛边;司灵报出"五百四十七人"的时候,铁惊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站在哪个位置数的,但他知道这个数字错不了。第二天慕容枫带回来胖管事的确切时辰,回来时衣摆沾了后巷墙根的青苔,他坐下来先把时辰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才去洗手。到了第三晚,四个人围坐的时候,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有尺寸、有时辰、有出入口的完整后巷图。铁惊鸿端上来一盆面……放了一把葱花,加了一些酱肉片。四人结合三天的观察结果,确定明晚由慕容枫和司灵去足矣。两人也点头同意。也没人问细节。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五 夜 万金坊后巷

      万金坊后巷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还没人。

      巷子里有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青砖缝里长着黑色的苔,墙根堆着几只裂了缝的酒坛,坛口蒙着灰。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看见人来,无声地跳下墙头,消失在暗处。

      这条巷子白日里是赌客们解手、赌场伙计搬货的地方,入夜后便空无一人。巷子中段没有灯,头顶只有一线窄窄的天光。

      胖管事贴着墙根,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住了。

      不是因为天黑。

      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一根竹子,稳稳地钉在他脚前的地里。离脚尖只有三寸。竹尖破开青砖缝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像一颗石子砸进湿泥里。竹尾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竹节间的纹理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胖管事抬头望了望天——月光还在,只是被云遮挡了一些。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异样,以为是从哪个墙头掉下来的,便提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这次的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没出十步,又一根竹子从天而降,钉在他脚前的地里。这次比上次力道更大——竹尾正在打颤。这一次他听到了声音——竹子破开空气时像哨子一样的尖啸,很短,但足够让他的后背贴上一层冷汗。

      此时,胖管事的身体也跟着竹子的颤动一样抖动起来……

      "谁——"

      声音发颤。没人应。

      胖管事脚下没停,想绕过这根竹子赶紧跑出这条巷子。

      三步。他只跑了三步。

      黑暗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姑娘打扮,距他约二三十步。他刚沉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正要继续跑——

      第三根竹子已从那姑娘手中飞出。

      这回胖管事彻底站住了。

      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三根竹子你才停下,这是做了多少亏心事。这么心虚。"

      胖管事浑身一颤。他低头看那根竹子——手臂粗细,斜插入青砖地面,月光下泛着青绿的光。

      姑娘从巷子暗处走了出来。手里捻着针,月光照着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歪着头看他,那表情不是凶,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姑娘身后又走出一个人。白衣,袖中微微探出一截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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