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隐》西门有风

55、第 55 章 合源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一 夜 静溪小院

　　入夜，铁惊鸿和陆离从万金坊里走出来。另一边，司灵走在回静溪巷的路上。可她心里也在转着念头——慕容枫这个家伙，不在倚翠楼里就好。想到这儿，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想去倚翠楼看看——

　　却见两个人影从远处缓缓进入眼帘。看身形，看那渐渐清晰的脸庞，司灵赶紧迎了上去。三人见面，彼此都露出了喜悦的表情。陆离问："司灵，怎么就你自己？慕容枫呢？"铁惊鸿哈哈大笑："这还用问？一定是撇下咱们司灵妹妹，在倚翠楼里偷欢呢——只是可怜了咱们司灵妹妹啊！"二人哈哈大笑。司灵脚步没停，头也没回："铁大哥，你猜——他要真偷欢了，明天早上他是先挨我的针，还是先挨你的刀？"二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响了。司灵走在最前面，也不回头，嘴角翘着，加快了脚步。月光照在她跳跃的发丝上，每一根都被夜风梳开又合拢。二人跟在后面，朝静溪巷走去。三人走在夜路上，司灵在最前面，蹦跳的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头上挽的发都跟着她一跳一跳的。铁惊鸿和陆离落在后头。陆离从袖子里把那把折扇抽出来，掂了掂，低声说了两个字："黑影。"扇子在他指间停了一拍，像在等回声。铁惊鸿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回了一个字："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

　　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句："你们俩磨蹭什么呢？走快点！"而此时，慕容枫还在倚翠楼里。趁小桃去取琵琶的空档，慕容枫趁着屋内无人，迅速掏出那颗用锦袋包着的药丸端详起来。那锦袋做工极是精美——用的是上好的锦缎，暗红底色中央绣着一个圆形图案，火焰围着一个不是字的符号，像一座小山又像一个锁扣。袋口以金线收束，缀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红玛瑙。光是这锦袋，少说也值几贯钱。慕容枫心中不由感叹——这哪是寻常百姓能消费得起的？他对这个图案有印象——不是见过，是另一种更模糊的感觉：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类似的符号，他不露声色把药丸收进怀里，空锦袋塞回袖口思忖间，小桃已如轻风般回到慕容枫身边，媚眼如丝："爷～是先听曲儿呢，还是咱们先喝酒？"慕容枫收起思绪，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爷已经吃完了你的药丸——我倒要看看，这小小的小红丸能让大爷怎么个精神快活法。哈哈，来来，我们先喝三杯！看看这小丸子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说罢，把那杯酒往小桃手边一推。小桃见状，想躲——却发现慕容枫的眼神跟之前的醉眼迷离完全不同。她于是半推半就地迎合着慕容枫，一杯接一杯——连干六杯，拍着胸脯说道："爷，你说的三杯，我可是六杯！怎么样，我小桃爽不爽快？符不符合爷的心意？我虽然只是风月中人，但我也想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她说到最后，她的眼神暗了一下。慕容枫没有接话，他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推到小桃手边。眼角余光没离开过她，观察着小桃情绪的细微变化——回忆与她的短暂接触，这姑娘虽是欢场里的，却应对圆熟得过了头。"来来小桃，就冲你这个爽快，大爷喜欢！这五两银子是单独给你的——你不要告诉老鸨，我也不会说出去。"小桃看到那五两银子，眼睛里的喜出望外完全盖过了她原本的打算。她连声道谢，拿起琵琶，坐在慕容枫面前弹奏起来。二人你来我往，又喝了几巡。最后，自称海量的小桃倒在了酒桌上。慕容枫站起身来——方才的醉眼迷离、吊儿郎当，此刻一扫而光。他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往日沉稳从容的气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桃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半滴没喝完的酒，手里攥着那把琵琶的琴颈，像是抱着一个不会醒的梦。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早日脱身。"然后推门出去了。出了倚翠楼，夜已深了。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慕容枫掸了掸衣襟下摆沾到的酒渍，微微吁了一口气。他走了百余步，隐隐觉察到身后有人——那气息极轻，脚步极稳，寻常人绝不可能察觉。他没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又走了百米，猛地回头——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拄着棍子，迅速闪进路边的小巷里。动作之快，绝对是一流高手的水准。但那个闪避的动作，没能逃过慕容枫的眼睛——左脚落地比右脚慢了半分，像是有旧伤。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静溪巷走去。

　　慕容枫走到静溪巷口的转角处停了一下。身后那个气息还在——不是跟进了，是停在巷口对面的槐树下面。他没有回头。推开院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回了平日的样子。但他闩门闩的时候，手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心里却记下了：有人在盯他的梢。三人已经回到小院。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酒坛子也已经开了盖。司灵闷闷地喝了一碗，铁惊鸿和陆离也感觉出空气中的沉闷。铁惊鸿压低声音："看样子一个倚翠楼，让咱们的司灵妹妹有点魂不守舍啊。你瞅她那小表情，啧啧……"陆离道："啧啧……"二人低声笑着。司灵大吼一声："闭嘴！"二人闻声，不敢再作声。司灵端起碗，又干了一碗。
　　厚重的院门被缓缓推开——慕容枫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但人已经回到了平日的样子——不再吊儿郎当，不再撇着双脚。司灵一抬头，无名大火就烧了起来，正想开口——铁惊鸿抢了先："哟，慕容公子还舍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今天要住在倚翠楼呢。"陆离补道："就是，看样子倚翠楼没管晚饭吧？"二人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对饮了一口。

　　慕容枫也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桌前，从容不迫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端着碗，一本正经地看向司灵道："今天卖你换这二十两银子，花的可挺得劲儿——舒坦。"

　　这话一出口，司灵的脾气就炸了。右手猛地一记直拳直朝慕容枫面门打去——速度极快。慕容枫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闪避。可没想到司灵的左手筷子又到了眼前，直撞慕容枫双眼——这次更快！慕容枫本想踢桌而起，但想到这是铁惊鸿的家，不是客栈，只能一个倒跃空翻，有些狼狈地翻出了凉亭。铁惊鸿哈哈大笑："看样子倚翠楼没消耗你什么体力啊——这反应够快。不过谢谢慕容兄脚下留情，刚刚闪躲没把我这祖传的饭桌踢翻。"陆离道："啧啧啧——原来慕容兄的功夫都用在这上面了。"

　　司灵站在桌前，右手捏着筷子，左手还握成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那笑声先是憋着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渐渐忍不住了，化作一阵银铃般的脆笑，在月光下格外清亮。慕容枫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坐回桌前，连忙端起酒碗："司灵妹妹手下留情，在下服了。来，敬你一碗——赔罪赔罪。"司灵说："用不着你道歉。你先告诉我们——二十两银子花的怎么个舒服法？说对了，允许你在这桌上吃酒；说不对，这次老娘亲自送你回倚翠楼。"

　　慕容枫陪着笑脸："好好好，我来交代。司灵妹妹你也坐——我慢慢说，你们慢慢听。"说罢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暗红色药丸的锦袋，放在桌上："一贯钱一颗，这是从倚翠楼买的。那小桃跟我说，吃了这颗药丸，想怎么尽兴就怎么尽兴——能解酒，能使人精力充沛，还能精神焕发。"

　　司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试探，酸溜溜地："那你怎么没吃？"慕容枫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姑奶奶，我是去查事的。再说——那地方的饭，我吃不下。"司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陆离问："你也买到了？"慕容枫说："不光买到了，我还得到了另一个消息。"三人一听，往前凑了凑，屏息凝神地看着慕容枫。慕容枫说："今天那个老鸨给我指派的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跟我说她叫小桃——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母亲得了重病，每月要去董神医那看三次病，每次她就为董神医种五棵杏树来抵药钱。可母亲的病情还是用完药不久就又严重了。家里除了看病还要生计，她又没什么手艺，走投无路，才来了倚翠楼。"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倚翠楼里很复杂——表面是青楼歌院，实际全靠这种药丸来发迹。据说这是东家从别处搞来的，东家负责卖。每月的初十和二十，都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过来收账——那黑衣人一来，老鸨和东家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两旁，从不敢说话，什么都不敢问，只负责把银子交给他。他走后，东家和老鸨子才敢出气。那架式——吓死人了。"

　　"又是黑衣人。"司灵道。

　　"我还发现了一处问题。"

　　"什么问题？"司灵好奇地问。

　　"那个小桃好像是练过的，而且她手上戴的是檀香手串。"慕容枫回答说。

　　"檀香木的？那是南海诸国通过丝绸之路传入的名贵木材，质地细密，自带香气，戴久了会透出身体温润的油脂光泽。一个倚翠楼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个？"陆离摆弄着手里的扇子说道。

　　慕容枫端起碗，喝了口酒："这个倚翠楼的大东家就是安府。可安府的人在那个蒙面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你们想啊——安府在长安城的势力，有几户可以匹敌的？连安府的人都不敢造次——那得是什么样的势力？"

　　铁惊鸿面色凝重："对……这得什么样的势力，才能让安府这么俯首称臣？安氏的赌坊、妓院、酒楼、客栈——这四大产业，想来也被那股势力控制着——难道这股势力就是江湖中传说的……"

　　话没说完，铁惊鸿忽然起身——他听到墙外有一丝微小的响动。同一时间，陆离、慕容枫、司灵也已起身。四人几乎同时落在院墙之上。

　　墙外，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慌忙起身……几个跳跃，消失在夜色之中。四人没有追赶，回到凉亭落座。

　　慕容枫坐下的时候揉了揉肩胛——安府那一铁棒的疼还没散尽。司灵给他倒了一碗酒，他自己端起来没喝，先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

　　"我回来的路上，跟踪我的应该就是这个乞丐。没想到他能跟我到这——身手看样子不弱。我们得多留个心眼，有人这是跟我们不对付。"

　　铁惊鸿低头沉思着，其他人没有接话。夜风从紫藤叶隙里漏下来，吹得桌上的酒碗微微晃荡，酒面泛起一圈细纹。

　　陆离打破了沉寂，道："被跟踪了不见得是坏事，至少我们知道有人觉得自己不安全了。"紫藤叶在头顶沙沙响着，酒碗里的月光被风吹皱又复原。

　　"对，先不管谁觉得不安全，我们先看看这个。"说完司灵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两个锦袋，放在桌上。锦袋落在桌面上，暗红的底色在灯笼光下几乎融成一色，正好滚到慕容枫刚才掏出来的那个旁边。三个锦袋一模一样——暗红底色、金线飞白变体、红玛瑙收口，还有那个图案。

　　铁惊鸿也从沉思中抬起头，看着司灵拿出的那个鼓起小圆包的锦袋，他迟疑了一下，伸手从怀中拿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道："这是我跟陆离在赌场买的。"

　　司灵接过来一看，道："你这是什么？"

　　"赌场伙计管它叫小红丸，没有锦袋——一次只能买一粒，还不能带出赌场。"

　　"你先辨别一下，这颗小红丸，跟你锦袋里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

　　此时，慕容枫也从怀中拿出一个锦袋，跟其他的一起排成一条线，四个人看着桌上排开的锦袋和药丸。

　　司灵把铁惊鸿的那颗"小红丸"拿在手里，又把慕容枫和自己偷出来的锦袋里的分别倒出来，三颗放在一起闻了闻气味，又用针尖在每颗上挑下一点，分别放入嘴中。片刻后，一针飞入桌面。"我确定，从颜色到气味到舌尖的反馈。三颗药丸是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