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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小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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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枫借着跟小桃碰杯时用眼睛扫了扫小桃——这姑娘脸盘子不大,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两个浅窝,不算特别漂亮,但胜在年轻皮肤白,像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还没散干净。这种好看不扎眼,有种看了还想再看一眼的淡雅。眉眼间妆容也不浓,笑起来抿着嘴,不露齿,不说话时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像心里一直搁着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倒酒的时候手腕一抬,那串旧珠子滑到小臂上,慕容枫看了那串珠子一眼,没说话。
一杯酒递到慕容枫眼前:”爷,您是哪家的人啊?看着面生。“
”哪家人重要吗?你记住爷不差钱就行了。“
”爷说的对,是小女多言了。“
几杯酒下肚,慕容枫就开始假装犯晕,加上泼皮的扮相,想醉倒也不用装。他醉眼迷离地嘟囔着:"嘿嘿……今天卖了婆娘,换了..换了二十贯钱……二十贯啊!够老子快活好一阵子了……"
小桃本来看他这身打扮还挺看不上的,听到"二十贯",眼睛顿时亮了。她赶紧又给慕容枫倒了一杯酒:"哟~爷,您这运气真好!看您就是有福之人。来,再喝一杯庆祝庆祝。"
慕容枫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要吐了。"
小桃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爷,您要是喝不动了,咱这儿有种好东西——能解酒醒神,比什么茶都管用,别提多痛快了。"
慕容枫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好东西?"
"凝元丹。一颗下去,酒意就散了大半——我们这的熟客都认得。"
慕容枫心里一凛,但面上仍然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多少钱?"
"不贵,一贯钱一颗——也就是一两银子。"
慕容枫听罢,没有犹豫,歪着脑袋,懒洋洋地伸手从怀里摸那装银子的钱袋,掏出一两银子,往桌上一拍,头一仰:"那给爷来一颗!尝尝。"
小桃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子,媚着眼对着慕容枫说:"爷您等着,小桃这就去找老鸨给您要。"说完起身时裙角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收回来,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不一会儿,小桃又坐回了原位。摊开手掌——掌心沁着一层薄汗,不是跑出来的,是紧张的。一个小巧的锦袋躺在她掌心里,被她攥了一会儿才递出来。
慕容枫接过来,捏了捏,锦袋不大,做工精致,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一颗丹丸。他装作醉醺醺地指了指面前的空杯说:"给爷接着倒,我倒想看看这个凝元丹到底有什么好处。"慕容枫说完,打开锦袋拿出丹丸,色泽深沉,散发着一种微甜带辛的气味,味道熟悉。举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倚翠楼,不只是卖笑的场子,凝元丹也在卖。见慕容枫买了凝元丹,小桃眉开眼笑,便给慕容枫倒满了一杯。慕容枫假借酒力一把推开酒杯:"都说听曲儿不如看舞——来,今天给大爷舞一个解解闷儿……大爷开心了,以后天天来。"
小桃笑得花枝乱颤,转身去取琵琶。
就在慕容枫上楼的时候,翠屏答应着老鸨,偏头拍了拍手,一个圆脸、穿石青布短打的丫鬟小步跑过来,裙角还沾着点刚洒的茶水:"翠屏姐,您喊?"翠屏抬下巴指了指司灵:"这是新来的姑娘,老鸨交代带她认认路,你带她二楼、三楼、四楼转转,哪间屋是李侍郎的常包间,哪间屋的窗对着后院能瞧见月亮,都给她念叨念叨。转完了送她回后院西厢南头的耳房,脸上这点伤先养着,别让她乱跑惹事,听见没?"那丫鬟叫阿桂,脆生生应了,转头朝司灵笑:"姑娘跟我来,我慢慢说,不难记的。"司灵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一下,假装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碎步跟在阿桂身后往楼梯走。耳边飘着包间的调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客人扯着嗓子喊"小桃!再拿两壶酒来!"的声音,鼻端飘着脂粉混着酒气的味道,还有点隐约的草药味——是阿桂腰间挂着的香囊里散出来的。再往上走,东首第三间有女子在笑,笑声黏糊糊的,夹着男子的调侃;西首第二间传来骰子落在碗里的脆响,有人在喊"大!大!大啊——",声音里带着赌徒的急躁。
阿桂继续领着她上三楼,明显安静了。走廊窄一些,灯笼也少了一盏,光线更暗。"这几间是贵客用的,"阿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窗户对着后院,能瞧见月亮——有些客人就爱这个,说在窗边看着月亮喝酒,才算不白来长安。"阿桂的脚步也轻了些,像是怕踩出动静。三楼有个护卫守着,阿桂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司灵没听清,只看见护卫点了点头。阿桂回来,对司灵说:"我跟他说了,你是新来的照应着点。""谢谢姐姐。"
"三楼的客人都认得脸,你别乱进屋,进去了也别乱看,记住了?"司灵点头。阿桂指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压低声音说:"最里头那间是李侍郎的常包间,他每月来两回,爱喝西域来的葡萄酒,不爱让太多人伺候——所以记住了,李侍郎在的时候,别往那间屋凑,翠屏姐会发火的。"
四楼的楼梯口,阿桂站住了。她回头看了司灵一眼,语气平淡:"四楼都是贵客,我们的身份都上不去。有两间是鸨母自己用的,"阿桂的声音更轻了,像怕被谁听见,"不让人随便进的——你记住了,四楼除了老鸨和翠屏姐,谁都不能上来。"司灵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记住了。"
阿桂没再多说,转身往下走。穿过三楼二楼的走廊,一路没停,直接下到一楼,从大厅后门出来,进了后院。后院的夜风一吹,楼里的脂粉酒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夜来香的气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油烟味。"就到了。"阿桂指着西厢房南头那间耳房,"你以后住这儿,我住隔壁,有事你就喊。脸上那点伤先养着,翠屏姐说了,这几天不让你接客,你也别乱跑——这二进院是厨房和所有姐妹们住的地方,别的地方少去,尤其是三进院,别去,也别问为什么,如果不听话,会被打的,听见没?"
司灵又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细细的,像真被吓坏了。阿桂笑了笑,帮她把耳房的门推开——屋里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半碗凉茶和一块桂花糕。
"你先歇着,我下去帮忙了,饭好了给你端来。"阿桂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司灵在硬板床边坐下来,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她却没什么滋味。她抬眼看着窗外——月亮门那边黑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她知道,那后面就是三进院,就是今晚要踏进去的地方。
她把手里的桂花糕慢慢吃完了,把碗里凉茶也喝干了,然后躺下来,闭着眼等。她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每数到三十就换一只耳朵听院外的动静。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脚踝过去。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后院的动静:厨房的灶火灭了,厨娘拎着木桶去倒水的声音;西厢房里阿桂在跟另一个丫鬟说话,声音含糊,听不真切;远处前楼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但越来越稀,像夜色在一点点把倚翠楼裹紧。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后院彻底安静了,连虫叫都弱了下去。司灵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袖口里的半根绣花针被她捏在指尖,针尖朝上,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后院泥土的潮气。司灵贴着西厢房的墙根往北走,脚步极轻,像猫。走到西厢房的北头,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会,沿着北侧的房檐往东走,阿桂说的没错,这排房应该都是姑娘们住的,路过的每间屋内都能飘出来脂粉香。直到看见了前方的月亮门——门洞里还是黑沉沉的,但隐约能听见三进院那边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司灵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压得更低,贴着墙根往月亮门的方向挪。走到月亮门边上,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先蹲下来慢慢往里移——三进院的北面一排房,正房和西厢房里面没点灯,东厢房最北面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上移动,说话的声音从那间屋传出来。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瞬,把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云合上了,一切又沉回暗处。司灵沿着墙根往深处走。西厢房的几间屋子上了锁。她俯下身子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司灵的检查很特别,她只用鼻子闻,便能知道每个房间里存放的物品。没有特殊气味的,她都放过。但绕到北边正房的一间时,她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第一层是脂粉味,香甜的,倚翠楼特有的那种,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时候已经淡了。第二层是药味,微甜带辛——她认出来了。董奉药间里也有这个味,曼陀罗的甜腥。第三层……她皱了皱鼻子,有一股很淡的石灰味——干燥用的,说明这间屋子存的东西需要干燥的环境。她蹲下,借着月光从门缝往里看——桌上摆着几十个锦袋,每个都做得精致,里面鼓着圆形的小包。
她再次蹲下,把鼻尖凑到门缝,轻轻吸了一口——味道更浓了。后背的衣服被汗粘在皮肤上,夜风从墙角穿过来,吹在湿痕上凉飕飕的。心头一震。这就是白天在董奉药间的味道,那些碾成细粉、辨不出原样的药材味道——她只见过药粉,从没见过成品。这些味道此刻就在这间锁着的屋子里。产自董奉药间,怎么能储在这里呢?难道这是仓库?还是中转?
她刚要取出绣花针去拨门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朝她来的——是从东边过来,脚步不快,靴底蹭着地板的沙沙声。司灵没动,缩回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耳朵里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脚步声近了,两个人的,停了。是护院,因为提着的灯笼把他们自己也照亮了。二人在西厢房的拐角处站住了,好像在听什么。司灵自己都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贴着肋骨。护院的手抬起来,搭在腰间——司灵等了可能只有一息,但那一息很长。然后护院的手放下了,灯笼随着脚步朝北边这排房间移动过来,停了两息,朝东边的月洞门走去。
司灵的针已经捏在指间了——但他们走过去了。她没追上去。两名护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了。
司灵在原地站了三息,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重新蹲到门前。她取出绣花针,往锁眼里探了探,针尖碰到锁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铁与铁的碰撞,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颗露珠掉在铜盘上。锁簧很顺滑。咔,锁开了。
她闪进屋内,屋里的空气是闷的,像一口没被动过的箱子。她进去时带起一阵风,桌上那些锦袋的绸缎被气流推动,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住。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几十个锦袋上,暗红色的锦缎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小片凝固的血泊。她抓了两个凑到鼻尖——就是这股味儿,随手揣进怀里。这间屋子如果只存药,用不着这么严——她摸到墙角,见有一口木柜。
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拉开时,陈年的木头气息混着石灰粉扑面而来。里面是空的,只有底层搁着几张油纸。她揭开油纸,下面是一层极细的石灰粉末,油纸面上沾着几点暗褐色药渣。她凑近闻了闻——味儿跟董奉药间里的药味儿一样。她心里咯噔一下,药碾子在董奉那儿,药粉却储在这儿?难道这倚翠楼也在开方配药?
她没再往下想,把柜门合上,转身在别处摸了一遍——除了几碟糖果和蜜饯,没什么有价值的。
转身出门,锁好门。吸了口气,司灵摸向了东厢房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房间。在离窗一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细一低。她往前又挪了半步,耳朵几乎贴上窗框。
细声的那个说:"……里面的人要的那三十颗,得提前预留好,这几日就要。你跟老五说一声,别到跟前抓瞎。"
那个压低声音的人说:"知道了——上头的事您放心,老五那边我去说。"
"你少啰嗦。上面的人要的那三十颗,耽误不得。"
司灵心头一紧。上面的人?
她再往前,脚踩到一根细树枝上——咔嚓一声,很轻。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司灵定住了,呼吸放得极轻。她往后退了三步,转身,那间屋的房门也开了,司灵几个纵跳,消失在了三进院深处。
司灵翻出矮墙,翻墙时七月的夜风兜着她的衣摆往上掀了一下,凉意钻到衣料底下贴着腰背,激得她心里一凛。落地无声,膝盖微微一弯卸了冲力,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墙灰。身后倚翠楼的丝竹声还在响,刚才那个倚翠楼里的《凉州曲》还在继续。
司灵摸了摸怀里的两个锦袋,又回头望了一眼倚翠楼的灯火——这夜,有人在弹琴,有人在数药,还有个卖了她的人在喝酒。顿了顿,转身没入平康坊窄巷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