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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假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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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转身,赶紧小跑过去,半搀半扶把铁惊鸿往外带。动作还是伙计的动作,声音还是伙计的声音:"少爷您慢点,门槛——跨。"
铁惊鸿没回头。跨门槛的时候,空着的那只手搭上陆离的胳膊,轻轻一拍。那不是少爷在拍伙计。
身后,押槽抱拳的姿势一直没放下来。门外的夜风卷进来,把赌坊里那股闷热的脂粉气、汗气、铜臭气一下子刮散了。
杏林里那股子苦叶子味儿和长安城入夜的凉意混在一起,涌进鼻腔。蝉鸣一下,一下,像在数着谁的命。
押槽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放下抱拳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陆离两根手指点过的手腕,那里已经泛出一片青紫色,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他转身回到赌坊,没有去医治,而是走到后堂,从暗格里摸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一口。他不是怕那个书生,他是怕那个书生背后的'规矩'。他低声说了一句:'这长安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一 暮色倚翠楼
出发前,司灵对着铜镜给自己化了个妆。铜镜里映着她专注的眼睛,脸上添了几道淤青,眼角抹得红肿,头发揉得蓬松散乱——一副刚挨过打的可怜模样。她一边化一边用指腹把胭脂抹开,手法像在调一味药,不急不躁。
她这才收起平时的机灵劲儿,换成一副怯生生、懦柔柔的样子。
慕容枫在旁边看得直愣神。司灵瞟了他一眼:"愣什么?走!"她转身的瞬间,慕容枫的目光在她那副淤青脸上一停——停了不到半息,那一瞬他自己感觉到心口一紧。
她妆化得太像了,有点心疼。慕容枫跟上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袖口里的判官笔,又松开了。
倚翠楼开在平康坊西北角——与东市只隔一条街。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特殊的一坊:北门挨着皇城,南门通向闹市,坊内聚居的歌妓按三六九等分布。
最上等的叫"都知娘子",住在坊北独院——通诗文、精音律、擅酒令,非王公贵族难得一见,见一面要提前三到七日递帖。中等的散布坊中各里巷,倚翠楼便是其中一间。下等的聚在坊南尽头——一支曲子换一壶酒,一壶酒换一个晚上,有的姑娘天亮就再也找不见人。
二人来到倚翠楼前。门帘半掩,脂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飘出来,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夹着女子的笑声和嫖客的划拳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平康坊的路灯比东市晚燃半个时辰——不是官府懒,是有意让这地方先暗一阵子,好让人看不清进来和出去的脸。门廊底下挂了两盏粉纱灯笼,光色发暖不透亮,照在脸上像蒙了一层薄汗。
慕容枫一改平日的沉稳——衣襟半敞,袖口卷到肘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嘴里叼着根草杆儿,说话时也不取下来,字从牙缝和草杆儿的缝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
肩膀一高一低地撇着,故意拖着步子,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迈过去。他一把拉住司灵的袖子,拽着她进了门。
厅里暖烘烘的——脂粉甜腻腻地浮在上层,底下压着一股旧地毯的潮气和隔夜酒馊掉后的酸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过来。地毯是厚的,踩上去脚陷下去半寸,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阻力——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泥地上。
四面挂着大红配葱绿的帷幔,艳得刺眼,烛火被走动的人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帷幔上忽明忽暗,把大厅隔成一个个半明半暗的小天地。每个格子里都传出不一样的动静——这边是划拳声压过琵琶,那边是低笑声盖过劝酒词。
司灵的鼻子被这股味道顶得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怕,是药师的鼻子对这种"假香"有本能的排斥。她低着头,缩着肩膀,跟在慕容枫身后。
老鸨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哟——客官这是什么意思?带着一个被打伤的女子来我这里,是想闹事儿吗?我们的东家,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慕容枫没急着答话。他眼皮半耷拉着,从下往上翻着看老鸨——不是打量,是乜斜,一副"我看你一眼是给你面子"的痞样。跟他在鉴古斋里那种不动声色的锐利眼神完全不同。
他先拿眼角扫了扫这老鸨——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微胖,脸上脂粉很厚,但眼角细纹藏不住。穿得不算张扬,素色缎子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坎肩——不是台面上迎来送往的那种花哨,是管事的人才这么穿。
她站着的姿态也很稳,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不像随便哪个老鸨那样爱比划。慕容枫心里掂量了一下:这老太太不好糊弄,得演足了。
慕容枫换上一副赖皮的嘴脸:"老鸨,这是我屋里的……好吃懒做,还偷野汉子。我是管不住了。还不如把她卖到您这儿,换点耍乐的钱。"说完往老鸨跟前凑了凑,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酒味,呲着牙露出一脸痞相。
就在这时,二楼有人喊了一嗓子:"三号屋——张大人要添酒!"
老鸨头也没回,显然是她跟喊话的人之间有某种默契,她朝那边扬了扬下巴:"知道了——先上两壶,账记我头上。"说完转回来,眼睛又钉在慕容枫脸上。
老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内人?拿得出婚书吗?别是拐来的——我这儿可不敢收。"
慕容枫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婚书没有,这是手印——里正画押的卖妻文书。您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鸨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又用手指搓了搓纸的纹路——是旧纸,不是新造的。她把纸往袖里一揣:"这个我留了作证。人我先收下,文书你也别想要回去了。万一官府查起来也有个凭证。"
旁边一个姑娘端着托盘路过,朝老鸨点了个头:"妈妈。"说完就走过去了。老鸨的目光还没离开司灵的脸。
司灵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地抽泣着,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老鸨伸手抬起司灵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虽然脸上有伤,但底子标致,眉眼间透着一股灵气。
她的手指在司灵颧骨处的淤青上按了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模样倒是不错……但这脸,养半个月能接客吗?"
"半个月?"慕容枫不屑地哼了一声:"老鸨您真不会看人——我这婆娘皮实着呢,昨儿晚上打的,今儿早上就能下地走道。
再说了,您仔细瞧瞧这眉眼——"他侧过司灵的脸往灯光下一照,灯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轮廓,淤青的阴影从颧骨漫到眼角,像一片淡紫色的云。"这底子,放在您这楼里能排第几?"
老鸨被他说得又看了一眼,嘴上的力道松了:"倒是个美人坯子……行吧,但这脸上有伤,价钱上可得压一压。"她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十五贯。不能再多了。"
"十五贯?"慕容枫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去看看全长安哪个青楼能买到这种成色的!
十五贯?老鸨您打发叫花子呢?"
老鸨斜了他一眼:"那你想要多少?"
慕容枫竖起两根手指,又翻了个面变成掌心朝外:"二十贯。另外,还要加一个今晚陪我的姑娘。少一个条件,这婆娘我就领回去打死算了。"
两人拉锯了三四个来回,老鸨从十八贯降到十六贯又加到十七贯五百文,慕容枫却死咬二十贯不松口,还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两根手指。
最后老鸨两手一拍:"行行行!二十贯就二十贯——客官,人我收下了,您要是后悔了,三天内来赎还是二十贯,要是过了三天,可就按我们倚翠楼的规矩来了,到时候您就是拿四十贯也赎不走的。"
她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已经掉了大半,只剩残红嵌在指甲根里。
慕容枫收回手指,把嘴里的草棍"啪"地吐在地上,一口黄牙露着笑:"赎?老子巴不得早点甩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累赘!您留着慢慢用,她要是不听话,该打打该骂骂,打死了也是您的事,反正不干我的事。"
转头看向司灵,脸上那副痞相忽然褪了一层,露出一点说不清是真还是假的得意:"听见没有?二十贯——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好地方,比跟着我风吹日晒的舒坦多了。"
司灵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地抽泣,心里却在飞快地算——二十贯。望月楼四个人吃了一顿饭,才花了一贯七百文。她嘴角抽了一下,几乎要笑出来,又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司灵假装动了一下低着的头,目光却在慕容枫脸上停了一停。慕容枫看见了,心里一紧,背后似乎有凉风往上窜——她比我会演。
老鸨没走两步又转身回来了:"哎哟客官,二十贯铜钱,您拿着也费劲——我给你开张厚德的柜坊帖吧,厚德柜坊在长安、洛阳、扬州都有分号,您到哪都能兑。"
慕容枫眼珠子一转,"柜坊帖?我又不出长安,要那玩意儿干啥——我就要现钱。"
老鸨眉头一挑:"客官,厚德的柜坊帖可是咱长安最大的票号,你还信不过?"
"我管它大不大的,我就认白花花的银子——二十两,您要觉得沉,我给您扛。"
慕容枫看着老鸨的表情,又换了态度:"要不您给我十五贯的柜坊帖,五两银子,万一有个急用……"
老鸨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拎着裙角上楼去了。慕容枫在厅里踱到一根柱子旁,倚着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柱面,眼睛没往司灵那边瞟,但耳朵朝着她的方向。
片刻后,老鸨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飞钱票子和一个小钱袋子。她把十五贯的飞钱和五两银子交给慕容枫,嘴里还不忘念叨:"客官,厚德的柜坊你可得收好了,要是丢了可不认人的。"
慕容枫接过柜坊帖随手翻了翻——纸色、印文、押缝都没问题,又把银子掂了掂,挑出一块对着烛光看了看成色——老鸨翻了个白眼:"客官,我们倚翠楼出去的银子,你就放心吧。"
慕容枫斜了她一眼,没接话,把柜坊帖和银子往怀里一揣——动作粗鲁得像刚中了彩头的赌徒。
慕容枫边揣还边用斜着的脑袋往老鸨身上溜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等会你也来喝两杯呗?"
老鸨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笑骂了一声:"去你的!老娘这把年纪了,你也不嫌磕碜。"
"年纪大才懂疼人呢——"慕容枫嘿嘿笑着,又往老鸨那边凑了凑,"再说了,您这身段,倚翠楼哪个姑娘比得上?"
"少贫嘴了。"
"行了,这婆娘您领走,我要的姑娘呢?在哪儿挑?"慕容枫问。
老鸨指了指大堂内,慕容枫目光一锁,就是那个穿绿衫的——刚才在大堂一角拨琵琶,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的姑娘,看样年纪不大,手腕上戴着一串旧珠子,珠子磨得发亮——不是新的,是戴了很多年还在手上的那种。
慕容枫下巴一抬,指了指她:"就她了。"老鸨转身,朝里头扬了扬下巴:"小桃——过来。"小桃先是愣了一下——她正在想着今晚能不能陪个富家客人,没想被这个泼皮指了名。
她应了一声,把琵琶往架上一搁,起身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扫过慕容枫那身半敞的衣襟和松垮的腰带时,笑意浅了一层。但生意还得做。
"爷,您这边请。"小桃说。
慕容枫也不客气,伸手撩了下小桃的下巴,呲着牙说"不错,不错"。小桃扭了下身子,抬手挎住慕容枫的胳膊,但指尖触碰到慕容枫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力道是下过功夫的,小桃倚着他往楼上走。
慕容枫摇晃着身子跟在她身侧。刚迈上楼梯几步,就听见楼下老鸨的声音从楼梯井里传上来,在楼梯井里碰撞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珠子掉在铜盘上:"翠屏,过来安排个人,带这丫头转一圈——二楼、三楼、四楼都去看看,让她认认路认认门,之后送后院,给她安排一个房间,让她先养脸上的伤。顺便给她讲讲咱们倚翠楼的规矩。"
慕容枫脚步顿了一下——司灵被安排熟悉楼层,在后院。他记住了。
小桃引着慕容枫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张矮桌,桌上已经摆了酒壶和两个杯子。慕容枫眼角扫了一眼窗——窗纸糊得厚,透不进月光,但窗缝里有一线风进来,微微吹动了桌上的灯焰。
小桃先坐下了,动作熟稔地提起酒壶,往杯里倒酒——手腕不抖,酒线不歪,杯满即收,一滴没洒。酒液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亮。"爷,今儿想听曲儿还是想说话?"
慕容枫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席上,端起杯子一口闷了:"说话?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喝酒!爷今天开心。"
小桃伸手拿过酒壶,为慕容枫倒满一杯。"爷,您要是今儿个高兴,就多喝点,小桃陪着您。"说着又满上一杯,自己先抿了一口,眼角带着笑,一副陪到底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