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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暗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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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下传来一阵细微的下陷——像是踩在一块年久发软的木板上。门缝里射出来的光线跳了一下。他立刻打了个酒嗝,高声嚷嚷起来:"这二楼是干什么的——茅房在哪?少爷给的钱不多,我得找个风水好的台子下注——嗝……"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晃悠悠地下了楼。脸上醉意没减,心里却把刚才看到的画面拼了一遍:黑袖子、白手、布包、胖管事弓着腰递东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门缝那一道光线在眼前留下一条短促的白印,像闪电的尾巴。递的是什么?布包比较大。里面装的要么是铜板,要么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还有那枚铜牌——火焰围着一个符号,和慕容枫画的那个标记似乎有点相似。
陆离在一楼转了半圈,状似在找赌台,实际在留心每一个赌客的状态。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赌客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手抖得厉害,面前堆着的铜钱已输了大半,可他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对周围的喧嚣毫不在意。
陆离状似随意地走近,故意碰了他一下。那人竟毫无反应。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钻进陆离的鼻子——那股味道不是浮在表面,是沉下去的,在嗅觉深处停了一拍才散。跟董奉药间陶罐上的粉末,味道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赌客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碰他,他的病又发作了。"对方凑过来时呼出的热气里混着劣酒和隔夜菜的酸气,嘴唇几乎贴着耳朵才开口。
陆离不动声色:"病?病了去治病,怎么跑来这里了?"
那赌客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我们长安城的人,只有董神医能治他的病。每次去找董神医,董神医都耐心地给治——开的药吃后不久,精神倍儿好,干一天活都不觉得累。但断了三四天就不行了……我这兄弟就是断药了,你看他那样子。"
"董神医的药这么神?"
"那可不!长安城谁不知道?一副下去,百病全消!但董神医有个规矩——没钱拿药,就去他的杏林外种上几株杏树。病重的要种五棵,病轻的种一棵。"他顿了顿,咧了一下嘴——那表情不是笑,是某种自嘲。"我也吃过。断了。现在不用吃药,一天不赌够三个时辰就睡不着。"
陆离没有说话。他把"我也吃过"四个字记住了。
他心里在转,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暗中观察,发现不止这一个赌客,角落里还有好几个人,眼神同样涣散,面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而此时的铁惊鸿,正跟赌徒们你来我往地赌了几回,都输了。
铁惊鸿往骰子桌前坐了约莫两刻钟,银子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轮。骰子在碗底转了两圈才停下,桦木磨瓷面的声音像一只虫子在壳上爬。
他每把都押得大,赢得稀烂,输得痛快。旁边赌客们见这位少爷出手大方,纷纷往他身边凑——输钱的想蹭手气,赢钱的想蹭银子。
铁惊鸿来者不拒,赢了哈哈一笑,输了骂一声娘,活脱脱一个金山银山堆大的败家子。到第九把的时候他故意把碎银一把拍在"黑"上,连看都没看碗里,仰脖灌了口酒。
骰子落定,庄家把银子拨走了。他把空酒壶往桌上一墩,站起身。他也不着急,转身想走——一个小伙计拉住他。"这位大爷,怎么不赌了?赌场嘛,输赢正常,再玩几把,也有翻本的机会。"
铁惊鸿脸色一沉:"大爷我不差银子。我是觉得他们嗓音太大,吵得我脑仁都疼——不赌了不赌了。"伙计一听,连忙认错:"大爷,都是我们赌场的错,没体谅到大爷的感受。
其实赌场都一样,我们这在长安是最大的了——您还没见过那些小赌场呢,像咱俩这么近距离说话都听不清。"
"那你们就没想个办法让这些赌客们小点声?"
"我们哪能管得了赌客们啊——人家花钱那就是大爷。不过,他压低声音说:"我们这有一种小红丸,是咱赌场里特制的。吃完这个,那些个大嗓门对您就不起作用了——您就能静下心来,专心下您的赌注了。这是我们掌柜的专门为像您这样看起来有身份的人准备的。"
铁惊鸿顿时面露喜色:"那快拿来!"
"这个……您得花钱单独买。"不等伙计说完,铁惊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那我买十颗!"
伙计吓得退了一步,急忙道:"这位大爷——我们这儿有规定,一次只能买一颗。"
铁惊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颗就一颗,只要能保证大爷安心赌骰子就行。"
伙计听后,快步跑向筹台,从筹台内另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个纸盒,回到铁惊鸿身边递给他。
黄褐色的糙纸,二指见方,对折式,盒面素净,没任何图案,只在一角边压了一道黑线。伙计递过来时纸盒边缘硌了一下铁惊鸿的掌心——毛糙的,不是模子里压出来的那种齐整。
他当着铁惊鸿的面,一只手捏在黑线处,另一只手捏在黑线对应的地方,往下轻轻一翻——盒底推上来一个浅托,升了半寸,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从托里凸出来,稳稳当当,不摇不晃。"大爷您瞧,这就是小红丸。"
铁惊鸿伸手拿过这个黄褐色的纸盒,方方正正,盒身硬挺,端详了一下,目光多停了一瞬,这个纸盒,他认得——跟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脚边的一样。随即严肃地对伙计说:"这个不会把我吃聋了吧?以后可什么都听不见了。"
伙计笑了笑:"大爷放心——吃完不是让您什么都听不见,是保证您能专心下注,不被别人的声音干扰。"
铁惊鸿把纸盒攥在手里——暗红发亮的颜色、那甜中带辛的气味,他认得。他攥紧时纸盒的棱角抵进掌心,暗红色的药丸隔着纸壁传来一丝温度——不是体温,是刚被人手捏过的余温。
这一刻,陆离正好从楼梯口转回来,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不是热的,是刚才踩地板那一声吱呀还硌在心里。
两人的目光撞上,只停了一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围所有的骰子声、叫骂声、笑声——像被人拧低了一档,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铁惊鸿看到了那层汗,点了下下巴——极轻,旁人看不出。陆离微微颔首:楼上有人,东西交了,铜牌见了。不需要多一个字。
陆离赶忙低声下气地凑上来,语气陡然急了起来:"少爷,不好——小的刚在二楼找茅厕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背地里提'官府'两个字!咱们赶紧走吧,晚了老爷又要发脾气了!"
铁惊鸿接过话茬,换上一副不耐烦的嘴脸:"这个老东西,我每次出来耍个钱都要他管——我早晚杀了他。走吧!"
伙计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大爷,您要不赌了——那颗小红丸要还给我们,不能带出赌场。"
铁惊鸿眉眼一竖:“这破丸子谁稀罕,明天我带回来还你。”说完举起酒壶喝了口酒,身体也随之晃了一晃:"我先回家一趟!回家晚了,家里那个老东西今后就不给我钱耍了……"
伙计见状也不敢多说——怕失去这位不差钱的大爷,又怕小红丸被带出赌场,一时呆在原地。
铁惊鸿顺势一推,伙计踉跄退了几步,脚跟已退到门槛内一寸,却仍不死心,嗓子发紧又追了一句:
"大爷……那盒,真不能带出去。"
陆离已快步跟上,半步侧身,恰好挡住伙计视线,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二楼下来个人,指节有茧,是使刀的手。"
铁惊鸿鼻腔里"嗯"了一声,像应,又像没应。
此时,二人距离门口也就三四丈远。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伙计,是个押槽,"两位等等"。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往木头里钻,"我们这儿的规矩,红丸出不了门,人也……最好别把'门里的味儿'带到坊外去。"话音未落,侧门也"吱——"一声被推开,同时涌出六七个人。拦在铁惊鸿和陆离前面,每人手里握把铁尺,双手垂在身侧,像送客,也像送葬。
铁惊鸿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你话太多了。"
身后的押槽笑了笑,那笑像刀背:"我只是提醒二位,赌,我们随时欢迎,但万金坊的规矩可不是你们能破坏的。"押槽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哐"地合上,内栓落下,声音干脆得像斩断一根线。
陆离看这情况,一溜小跑到赌桌那搬过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吱——",然后稳稳落下。
规规矩矩放在铁惊鸿边上,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弯着腰,声音又细又软:"少爷,您先坐下歇歇。外头夜风凉。"
铁惊鸿一撩袍,四平八稳地坐了。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壶便搁在膝头。押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一个伙计擦椅子,一个少爷稳稳坐下——这不是怕了,这是没把万金坊放眼里。
"这位大爷,"押槽往前逼了半步,"我刚才的话,您是没听清——"
"听清了。"铁惊鸿拿酒壶指了指陆离,"但我在这,规矩就得由我来定。如果你打赢小六子,东西就给你留下。"
押槽心里掂了一掂——这少爷年纪不大,气势挺足,之前没印象。新人。
"好,爽快。打死打伤,那您可别说是我们万金坊是以多欺人。"
铁惊鸿没理押槽,拿酒壶又指了指陆离,晃了晃酒壶。
陆离把袖子往上一捋,把双手在前衣襟上抹了抹,摆出了一个市井小混混打架的姿势。
第一个人铁尺直劈。陆离侧身让过,铁尺擦着肩膀砸在旁边的椅背上——咔,椅背裂了一道。陆离不退,一肩撞进那人怀里,膝盖顶上大腿,那人闷哼半跪。
陆离顺势一带,把人摁在门框上,铁尺落地。侧门里两个一左一右夹上来。陆离迎着左边那个钻——矮身,肩膀钻进腋下,两条胳膊一夹,抱摔。
”砰“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他顺势砸翻了第三个。陆离翻身,腿扫胫骨,那人单膝跪了。拳头捣下巴,眼一翻,软在门框边。
三息,三人失能。
剩下四个没愣神——看场子的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四个人一齐上,两把铁尺横抡,一把直刺,一把抄腰。
陆离往横刺那把的怀里钻,胳膊肘砸在手腕上——咔,手腕软了,铁尺脱手。陆离顺手把铁尺捞在手里。
抄腰那把到了,陆离铁尺往后一挡,咣一声火星子蹦了一下。趁势回身一扫,拍在肋下——那人横着飞出去,砸翻一张桌子,桌上的赌具散落一地。
剩下三个围着陆离转,找空子。陆离也转,铁尺横在身前,踩得稳。一个忍不住了,铁尺劈头盖脸砸下来。陆离往旁一让,铁尺顺势往上一撩——撩在小臂上,那人哎呀一声肿了一条棱。
陆离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下。又一个冲上来。陆离铁尺一横架住,左手攥住衣领,一拉一推——那人撞在门框上,哐一声滑下去,蹲在门槛里头。
最后一个铁尺举到一半,停了。不是怕——是看清楚了。倒了那六个,没一个见血,都是关节、筋骨、要害。专挑痛的下手。这种打法,比见血还吓人。那人铁尺慢慢放下了。
押槽一直没动。这回动了。
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不是武林中常见的家伙,比剔骨刀要宽一些,刀背略厚两毫,刀身也长出半寸,但刃口的锋利和刀尖的寒气还是让人心生畏惧。
"小哥好身手。"押槽的笑挂在嘴角,没到眼底,"可惜,赌坊不是擂台。"
陆离铁尺一横:"那您说,是哪儿?"
押槽短刀一翻,直取咽喉——快。
陆离铁尺往上一架,咣一声火星子又蹦了一下。押槽短刀一转,贴着铁尺往下滑,刀尖往手腕上削。
陆离撒手,铁尺不是往下落,是往斜里一沉——砸在押槽脚背的麻筋上。押槽右脚一麻,短刀走偏三寸。陆离欺身进去——欺到押槽身前一臂。
押槽短刀回手要横削,陆离的两根指头已经搭上来了——食指、中指,并拢,搭在押槽拿刀那只手的手腕'神门穴'上。
陆离使出二层的力道,可表面看只是搭着。但押槽的整条胳膊,从肩到指尖,像被一盆冰水浇过一样,麻了半截。押槽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疼,而是整条胳膊从肩膀开始往下,像被一盆冰水浇过一样,麻了。
他愣住了。陆离食指一挑——刀从押槽手里跳起来。陆离左手一翻,把刀接住。整个过程,押槽根本没反应过来。陆离反手一塞——把短刀塞回押槽腰后。动作比押槽还熟。
"您的刀,可得收好。"陆离笑嘻嘻地说。押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陆离。看了很久。
陆离笑了笑,声音又细又软,"您这刀,是剁手指的还是剁别的?"
押槽没接话。他咬了咬牙。他往后退了一步,朝门里一摆手——那六七人一个一个互相搀扶着。没人敢看陆离。
押槽抱了抱拳。老江湖的礼,输阵不输面子。"大爷,按您的规矩。"押槽看了铁惊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