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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赌线 ...

  •   一个西域刀客的名字,出现在长安东市一家酒楼的商人闲谈里——而且谈的是"货"。陆离把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十五下才咽。——每一嚼都在算。西域、商人、边境残部、药材——或者更坏的东西。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一贯七钱。铁惊鸿把钱放在黑衣候账的伙计手中,没等找零。四个人走出望月楼的时候,陆离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后那桌的商人——那人还在说,手里的酒杯晃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货""月底""北边"。
      门外的夜风撞在脸上,把满嘴的羊肋香气吹散了。陆离打了一个冷嗝。刚才嚼了十五下的鱼片,现在还在嗓子眼。不是因为鱼不好——是因为"骨咄禄"三个字硌在那儿,咽不下去。

      铁惊鸿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八盏红纱灯笼——每一盏都亮着。饭吃得挺饱,果然不愧是长安城排名第一的酒楼。但一个身影在他回头之时,离开了二楼打开的窗户。铁惊鸿的目光不禁一拢,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心中隐隐有种不安。

      可四个年轻人只是来吃饭的——至少今天他们看起来是这样。长安东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幌子。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四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脚步声在空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四根针在同一个节奏上起落。

      铁惊鸿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不是放松,是他在用这个速度听身后的脚步声。三道脚步声,都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三个人都在。

      院门在身后闩上。铁惊鸿的手在门闩上多停了一拍——门闩的木头在夜露里浸得冰凉,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他没有松手,多握了那一拍。不安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一夜四人都没睡沉。

      司灵在自己屋里又把那片手帕摊开看了一遍,在灯下把药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用针尖分出来——黄精、甘草、曼陀罗根茎粉末,还有一样她认不出的小黑粒。灯花偶尔"啪"一声,她把那粒小黑粒单独包进纸角,压在枕头底下。

      慕容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没闭眼。翻身时床板咯吱一声,隔墙传过去。他在心里把要走的每一步都走了一遍,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翻了个身,又从头走了一遍。

      陆离在灯下写了一页纸——不是信,是他自己的速记。阿罗憾、董奉、药碾、骨咄禄,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着。磨墨的声音细得像猫舔水。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口,吹了灯。

      铁惊鸿没有进屋。他在亭子里坐到丑时,把刀擦了三遍,月光从刀身上滑下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白线。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一 上午静溪小院

      第二天上午谁也没出门。

      铁惊鸿买了一些骨头回来,在厨房熬了一锅汤,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厨房的窗纸熏得湿漉漉的。

      煮了四把面。四个人坐在亭子里一人一碗吸完了——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没人说话。司灵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先收拾打扮,下午开张。"

      午时刚过,四人在院门口分成两路。铁惊鸿和陆离往东市,慕容枫和司灵往平康坊。分开的时候谁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铁惊鸿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枫的背影,慕容枫没有回头。司灵走了十来步,忽然转过身朝铁惊鸿和陆离挥了挥手——二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了个背影。

      铁惊鸿在前,陆离在后,二人穿过永宁坊的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头长着几蓬狗尾巴草,在午后的阳光里拖着细长的影子,墙上石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夯土,土缝里有蚂蚁排着队爬过。

      铁惊鸿换了一身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袋碎银,活脱脱一个本地的富家少爷。陆离换了件半旧的青衫,跟在身后,扮作随从出现在万金坊门口。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一 午后万金坊

      拐进东市。远远就看见万金坊门口那副对联。

      上联“金玉满堂皆造化。”,下联“坊间一掷定乾坤。"

      陆离站在门口把对联看了一遍。

      "金玉满堂皆造化"——这话出自《老子》"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的典故,本是劝人莫贪,这里反其道用之,把"造化"挪成了"富贵天定"的意思。

      "坊间一掷定乾坤"——乾坤即天地,一掷之间天地既定。

      陆离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这对联挂在一个赌坊门口,不是给赌客看的——是在替这个场子说话。写这副对子的人,读过的书不是赌坊掌柜能读的。

      铁惊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万金坊的门面是三年前翻新过的——原来的门梁在那场大火里烧塌了一半。

      他听师父讲,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门梁还在冒烟。铁掌柜的尸身是从柜台底下拖出来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抠进了木头里——被火烧死的人在最后时刻会把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低头看了看门口新铺的青砖——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深了一号,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潮湿的灰白色,和周围的老砖颜色差了三年。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几块青砖,然后把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换上了那副醉醺醺的表情。

      铁伯伯,今天,我来了。

      门帘还没掀开,铁惊鸿的嗓门先炸响着先进来了。门帘掀开时一股热浪裹着汗味和酒气迎面扑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拍在脸上。

      "咱这长安城这么大,怎么才一家像样的赌坊,还不如本少爷在洛阳逛一条街就能押三家馆子!小六子,你说是不是!"

      陆离慌忙凑上前,低眉顺眼地赔着笑说:"是是是!少爷说得是!少爷您悠着点,咱们是出来开心的,可别让老爷知道了……"

      铁惊鸿一挥袖子,酒壶差点砸在陆离身上:"别拿那个老不死的吓唬我?本少爷自己赚的银子自己花!今儿不把这袋银子输光,谁也别想拉我回去!"二人就这样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万金坊的空气不是透明的那种。蜡烛烟、汗味、酒气、铜钱锈味,一层叠一层,黏在鼻腔里,吸进去像是吸了一口隔夜的油汤。

      “要在混乱里嗅秩序的味道”——陆离提醒着自己。

      铁惊鸿则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在巡防营学过的本事。赌博之风起自太宗而盛于开元。上起帝王,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无人不赌。唐律疏议明文规定博戏赌财物者各杖一百,但此律从未真正执行过——长安城一百一十坊,坊坊有赌局,区别只在大小。
      万金坊大堂正中悬着四盏油灯,灯芯浸在羊油里烧,火焰黄中带绿——那是铜灯盏内壁生了铜绿,掌柜的懒得擦,反正来赌钱的人也不往天花板看。

      赌具品种极为完备:樗蒲、双陆、叶子戏、握槊、长行。每张桌上一个瓷碗、五枚桦木骰子、一块画着红黑之分的毡布。

      靠门一侧是一排十张樗蒲桌,五枚木子每子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掷入碗中按黑白搭配计采。赌法看似纯靠运气,实则老手能以指力控制木子在碗沿碰撞的角度——不是作弊,是手艺。

      万金坊这种高档赌坊——楼下大堂散客掷樗蒲、推牌九,中庭专设六张双陆棋桌,楼上三个雅间留给输赢百贯以上的豪客。雅间有专设的筹码台,赌注不用现银,凭坊内特制竹筹计数,事毕再以银票或实物兑换。

      骰子在瓷碗里翻滚的脆响、银子落在木桌上的闷声、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在一起,投向四壁,又从四壁弹回来,撞在耳朵上嗡嗡作响。空气里混着汗味、酒气、铜钱的铁锈味和蜡烛烧到尽头时的焦油味。

      庄家胖管事闻声赶紧迎了上来,眼睛却飞快地打量着这一主一仆:绸缎衣裳,不差银子。脾气大,好哄。拎着酒壶进来的公子哥,赌输了也不会心疼。

      他最喜欢这种客人。胖管事的笑堆在脸上,但眼睛不在笑。那双眼睛在铁惊鸿的绸缎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腰间的钱袋上——袋子鼓着,口子收得随意,他心中顿时明白了,这是那种不差钱的主。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离——青衫半旧,鞋底磨了边,是真随从的打扮。一主一仆,一个花钱一个伺候,天衣无缝。胖管事的笑意从嘴角挤到了眼尾。"

      二位爷!快里面请——我们万金坊是长安城最大的赌坊,什么玩法都有。樗蒲、骰子、推牌九、双陆……您挑!"

      铁惊鸿仰脖又灌了一口酒,醉眼迷离地扫了一圈:"哪个赌台最刺激——本少爷就要去那!小六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少爷说的全对!"

      陆离立刻转向胖管事,把腰一挺,下巴一抬,把随从小跟班的架子端了个十足:"还不快给我家少爷安排!我家少爷时间可金贵——回去晚了老爷又要发脾气,发了脾气可就断了少爷的零用钱,断了零用钱你们这个月的生意可就没了!"

      胖管事连连称是,弓着腰把二人引到了最热闹的一张骰子桌前。

      此时——二楼走廊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黑影从走廊尽头经过时,廊下那盏油灯的光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人体带起的风。黑色的,极快。不是赌客——赌客不会贴着墙根走。

      铁惊鸿正仰脖灌酒。酒壶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在壶沿上方微微眯了一下。他没停。酒壶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了。

      余光锁着二楼走廊——那黑影贴着墙根从西头走到东头,在一扇门前停了大约三息。铁惊鸿数了。三息。

      门开了一条缝,黑影侧身进去了。不是推门,是侧身。侧身进门的人,要么习惯走窄路,要么不想别人看到他的正面。

      胖管事安排好了位子,弓着腰退走了。铁惊鸿往骰子桌前一坐,银子一拍。他没急着掷——先用指腹沿碗底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极浅的弧度。碗底不平,骰子落下去会往外偏。

      不仔细摸不出来。他摸出来了。旁边那张樗蒲桌上,五枚桦木木子在瓷碗里翻滚——全黑的叫"卢",十六筹,最高采。老手能用指尖控制木子磕碰碗沿的角度,不是作弊,是手艺。

      铁惊鸿摆出一副等不及要翻本的架势。心里在算的不是输赢,是胖管事刚才退走的方向——往西边走的,和黑影进门的方向一致。

      他右手边隔着两张桌子,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正把最后一把碎银推到台面上。那汉子的手在抖——是紧张,铁惊鸿注意到他脚边散着三个空了的纸盒。那汉子捏起骰子在耳边摇了摇——像摇签筒求菩萨似的——然后掷出去……

      四黑一白,差一步就是"卢"。差一步。庄家把银子拨走了。那汉子盯着碗里的五颗骰子,像盯着五个背叛了他的兄弟。他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伙计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嘟囔着"下把我能翻"。

      铁惊鸿看着他被拖出赌坊。心想那副"金玉满堂皆造化,坊间一掷定乾坤"的对联,他进来的时候一定把这对联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一掷定乾坤"的人。现在"乾坤"没定成,"造化"倒是被庄家连赌本带药钱一起收走了。

      铁惊鸿收回目光。他没有同情这个人——在巡防营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被赌场吃掉的人。但他记下了那三个空了的纸盒——纸盒被踩扁了一只,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蜡纸,原本装着什么东西,现在空了,被赌客随手丢在脚边。

      铁惊鸿在想,赌场里怎么会出现这些空的纸盒呢?

      他偏过头——陆离正垂手立在他身侧,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碰了一下。陆离晃了晃身子,醉醺醺地:"少……少爷,小的也想过过手瘾……您看……?"

      铁惊鸿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随手一抛:"给你!赌光了自己挣去,别来烦本少爷!"陆离双手接过钱袋,一溜小碎步就往场子深处窜——那脚步虽然晃悠,但方向很准:楼梯口。

      上了二楼,陆离摇摇晃晃地走在长廊上。脚步虽乱,但每一步都踩在走廊木板上声音最轻的那块位置——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不用想也知道哪里该落脚。

      走廊尽头一排账房,门都关着——只有一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晃晃悠悠走过去,眼角余光往门缝里一探。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正好照在胖管事手里的布包上。

      胖管事正半弓着身子。他对面,一个黑色人影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陆离没看见脸——只看见胖管事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黑影伸出一只手接过去。那手很白,不是赌客的手。

      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皮肤——肤色浅得几乎跟白墙融为一体。这只手不干粗活。黑影接布包的时候,袖口又往上滑了一截,腰间露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圈火焰围着一个不是字的符号。只有一瞬——黑影收回手,缩回暗处,铜牌跟着没入了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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