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等高线第一次有了“高度差” 从部落走向 ...
-
“本期采用课堂模式进行互动。”
“高度差画出了文明,也埋下了问题。”——题记
“哈喽,我是高德图,高老师。”
“我是史小坡,史老师。这次还是我们二人给大家讲解这个历史故事哈。”
“别啰嗦了,已经开始了史小坡。”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东西。
“放心,我自有分寸。”史小坡信誓旦旦道。
"从部落到王朝——夏商周,等高线第一次有了'高度差'。"
高德图把这行字写在白板正中央,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史小坡。
"你猜我在想什么?"史小坡问。
"在想怎么把尧舜禹那点事儿编成段子。"
"错。我在想——咱们上一章讲了一百多万年,从元谋人讲到半坡人,笔都写没水了。结果你告诉我,从夏朝到现在才四千年?前面一百多万年都干嘛去了?"
"睡觉。"高德图一本正经地回答,"人类睡了一百多万年的觉,然后在最近四千年突然醒了,爬起来就开始狂奔。"
"所以夏朝就是那个'闹钟'?"
"差不多。但夏朝这个闹钟,响了没响、响得多大,咱们到现在还没完全听清。"
史小坡放下笔:"什么意思?"
"意思是——夏朝到底存不存在,学术界吵了几十年还没吵完。"
史小坡瞪大眼睛:"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啊!禹传启,家天下,夏朝建立,公元前2070年——我都背下来了。"
"课本写的是'共识',但学术界要的是'铁证'。"高德图竖起三根手指,"证明一个朝代存在,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同时期的文字记载;第二,确凿的考古遗址;第三,遗址和文献能对上号。夏朝三样都缺。"
"甲骨文不是商朝的吗?夏朝没有自己的字?"
"目前没发现。所以所有关于夏朝的记载,都是周朝人倒推回去写的。相当于你爷爷写日记回忆你太爷爷的事儿,隔了好几代,难免串味儿。"
史小坡挠头:"那二里头遗址呢?课本里不是说是夏朝的吗?"
高德图点点头:"二里头在河南偃师,距今约3750年到3500年。那里挖出了中国最早的'宫城'——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的宫殿基址,有夯土台基、有柱洞、有排水系统,规模大得吓人。还挖出了青铜礼器、玉器、绿松石龙形器,工艺水平极高。"
"那不就是夏朝吗?"
"可能性极大,但目前还不能100%盖章。"高德图说,"二里头没有出土任何带'夏'字的文字。我们只能推测它是夏朝中晚期的一个都城,但严谨地说,它叫'二里头文化'。你记住——在考古学里,'文化'是实物证据,'朝代'是文献证据。两者对上号的那一天,才算彻底坐实。"
"那我背的公元前2070年……"
"是根据文献推算出来的一个大概的年份,不是精确的。你就把它理解成'夏朝大概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就行。"
史小坡叹了口气:"合着我背了那么多年的知识点,都是'大概齐'?"
"历史就是这样。越古老,越模糊。但这恰恰是它的魅力——你永远在跟证据玩游戏,而不是跟标准答案玩游戏。"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夏朝"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不管二里头是不是夏都,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黄河流域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家伙'。它有大城市、有宫殿、有青铜器、有等级分明的墓葬。大的墓里随葬品上百件,小的墓里连个陶片都没有。这就是'高度差'的开始。"
"你是说贫富差距?"
"对。但不止贫富,还有权力差距、地位差距、身份差距。"高德图用手指敲了敲白板,
"元谋人时代,部落里可能有个领头的,但大家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山洞,差别不大。到了二里头,有人住在几十万平方米的宫殿里,有人住在半地穴的窝棚里;有人用精美的青铜爵喝酒,有人用粗陶碗喝粥。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等级'——从'人人差不多'变成了'有人高高在上'。"
"这就是你说的'高度差'?"史小坡忍不住问道。
"对。而且这个高度差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去了。从夏朝开始,中国的等高线从'自然地形'变成了'社会地形'——山顶上坐着王,山腰上是贵族,山脚下是平民,山沟里是奴隶。"
史小坡想了想:"那夏朝是靠什么把这些人分层的?"
"两个字:青铜。"
高德图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青铜是夏商周'三代'的核心。你想想——在夏朝之前,大家用的工具是石头、骨头、木头。谁力气大谁说了算。但青铜不一样,青铜矿在哪儿、怎么冶炼、怎么铸造、怎么分配——这些知识全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谁控制了青铜,谁就控制了武器和礼器;谁控制了武器,谁就控制了武力;谁控制了礼器,谁就控制了神权。"
"所以青铜既是枪杆子,又是笔杆子?"
"对喽!"高德图竖起大拇指,"青铜兵器是'硬权力'——你听不听话?不听话砍你。青铜礼器是'软权力'——你信不信神?神说了王是老大,你敢不听?软硬兼施,等级就稳了。"
"那这个模式是夏朝发明的?"
"夏朝开了个头,商朝把它玩到极致,周朝把它改成了另一套玩法。"
高德图拿起笔,在"夏朝"旁边写了"商朝"两个字。
"商朝,中国第一个有确凿文字证据的王朝。凭什么确定?凭甲骨文。"
"又是课本知识点——商朝人用龟甲和兽骨占卜,在上面刻字,叫甲骨文,是我国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
"背得不错。"高德图笑了,"但你知道商朝人有多'迷信'吗?他们几乎什么事都要占卜——明天打仗,占一卦;后天出门,占一卦;王后怀孕了,占一卦;下雨了,占一卦;做梦了,占一卦。出土的甲骨有十几万片,上面刻的全是'今天适合干什么、不适合干什么'。"
"那要是占卜结果不好呢?"史小坡追问道。
"那就换个龟甲再占一次呗,直到占出好结果为止,这可不能有差错,毕竟是九族严选。"高德图继续说,"在商朝人看来,世界被无数神灵控制着,天上的神、地上的神、祖先的神,你一步走错就大祸临头。占卜是他们跟神灵沟通的唯一方式。谁掌握占卜技术,谁就能替王'翻译'神的旨意。甲骨文最早就是被巫师阶层垄断的——你不识字,你就不知道神说了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文字最早不是拿来写诗的,是拿来'忽悠'人的?"
"准确地说,是拿来巩固权力的。神权和王权是商朝的两根柱子,甲骨文就是柱子上的铆钉。"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小人,头顶画了个问号:"那商朝的王是谁?"
"商汤——教科书上的'汤灭夏',建立了商朝。但商朝真正辉煌是在盘庚迁殷之后。盘庚把都城迁到殷——今天的河南安阳,从那以后商朝稳了两百多年,所以商朝也叫'殷商'。最后一个王叫纣,就是《封神演义》里被骂成渣的那个。但真实的纣其实是个挺能打的王,东征东夷拓了不少地盘,只是晚年确实有点飘,被周武王逮着机会抄了老家。"
"等一下,你说纣能打?课本上不是说他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宠幸妲己吗?"史小坡忍不住打断道。
"那些故事大部分是周朝人写的。你想想——周朝推翻了商朝,总要证明自己'替天行道'吧?不把纣写得坏一点,怎么显得周武王正义?历史上叫'成王败寇'——赢的人写历史,输的人当反派。纣当然有问题,但未必有《封神演义》里那么夸张。"
史小坡若有所思:"所以历史书里'坏人'不一定坏到底,'好人'也不一定好到底?"
"你终于开窍了。历史不是童话,没有纯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利益和立场。"
高德图在"商朝"旁边加上"西周"。
"周朝,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朝代之一。它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武王伐纣'——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带着一帮小弟在牧野跟纣王干了一架,纣王兵败自焚,商朝灭亡。周朝建立,定都镐京,就是今天的西安附近。"
"第二件,'分封制'——周武王把土地和人民分给他的亲戚和功臣,让他们到各地建立诸侯国。你想想,周王自己管不了那么大的地盘,索性把地分了:'兄弟,你去东边管那块地;叔叔,你去南边管那块地;功臣老李,你去北边看着点。'于是全中国到处都是周家的亲戚。诸侯在自己的地盘上高度自治,但名义上承认周王是'天下共主'。"
"这不就是承包制吗?"
"对!周朝是最早搞'承包责任制'的。好处是迅速把地盘稳住了,坏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大,周王越来越虚。到了西周后期,周王喊一嗓子,诸侯都不太搭理他了。"
"第三件,'宗法制'——这是周朝最牛的制度发明。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正妻生的第一个儿子继承一切。其他儿子怎么办?分出去当诸侯或者当大夫。这样一来,家族内部长幼尊卑全定了,谁继承王位、谁继承爵位、谁只是个小贵族,清清楚楚。"
"这不就是解决'争家产'的办法?"
"对,但意义远大于分家产。"高德图正色道,"宗法制是中国几千年的社会骨架。皇帝家按嫡长子继承,大臣家也按嫡长子继承,普通地主家也一样。这个制度给了中国人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规矩不能乱'。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社会等级像金字塔一样堆叠,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一层。"
"这就是你说的'高度差'固定下来了?"
"对。夏朝开创了高度差,商朝用神权加固了它,周朝用宗法制把它变成了'礼'——'礼'就是一套行为规范,什么东西在什么场合、谁坐什么位置、谁用几根筷子、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全有规定。你越界了,就是'非礼'。这个'礼'维持了将近三千年。"
"第四件呢?"
"'井田制'——这个简单说,就是把土地划成'井'字形,中间一块是公田,周围八块是私田。老百姓先一起种公田,公田的收成归领主;然后再种自己的私田,私田的收成归自己。这是周朝的经济基础——老百姓种地养活贵族,贵族提供保护和秩序。互相依存。"
"第五件,'国人暴动'——西周最后一个有点意思的故事。"高德图说,"周厉王这个人比较贪,把山林湖泽全收归国有,老百姓不能随便进山打猎砍柴了。大伙儿怨声载道,厉王就派人监督,谁发牢骚就杀头。结果老百姓在街上碰到熟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这就是成语'道路以目'的来历。"
"后来呢?"
"后来老百姓忍不了了,公元前841年,镐京的'国人'——就是住在都城里的自由平民——发动暴动,把厉王赶跑了。太子躲到了召公家里,暴民围攻召公家,召公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来替太子死了,太子才活下来。之后周朝没有王,由召公、周公两位大臣共同执政,这叫'共和行政'。"
"公元前841年,中国历史开始有确切纪年。以前的年份都是推断的,从这一年起,每一年都有准确记载了。"
史小坡惊叹:"一个暴动,把中国的'时间等高线'给画准了?"
"对。没有国人暴动,咱们连夏商周的年份都推不准。这事儿说明——历史里的大事件,很多是普通人逼出来的。王不把老百姓当人,老百姓就翻脸。翻脸的那一刻,历史就拐弯了。"
"那西周最后咋亡的?"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听说过吧?"
"听过——为了逗褒姒笑,点烽火把诸侯忽悠来,后来真有敌人来了,诸侯以为又是闹着玩,不来了,西周就灭了。"
高德图笑了:"故事很精彩,但大概率是编的。第一,烽火台在战国时期才出现,西周没有;第二,诸侯离镐京几百里,点烽火到他们赶来要好几天,褒姒总不能笑好几天吧?"
"所以又是后人编的?"
"对。周幽王真正灭亡的原因更复杂——地震、干旱、外族入侵、内部权力斗争,几个问题叠加,西周撑不住了。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杀。周平王继位后把都城东迁到洛邑——今天的洛阳,东周开始了。"
"东周跟西周有什么不一样?"
"西周——王说了算,诸侯听话。东周——王是摆设,诸侯打架。东周的前半段叫'春秋',后半段叫'战国'。从那时起,中国的'等高线'从'一座大山'变成了'上百个山头'——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那是另外一整个大故事了。"
高德图把笔放下,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夏、商、西周,三代的时间、制度、大事全挤在一块,像一张小型地图。
史小坡走到白板前,用指尖沿着"夏→商→西周"的箭头划了一遍。
"高德图,你觉不觉得——夏商周这三代,就像一个人从站着到走到跑的过程?"
"怎么讲?"
"夏朝是刚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脚跟还不稳。商朝是走了出去,步子大、气势足,但走得太猛容易摔。西周是学会了慢跑,有节奏、有章法,还制定了'跑步的规矩'——什么时候迈左腿、什么时候摆右臂、几步一呼吸,全安排明白了。"
高德图看着史小坡,眼神里带着惊讶:"你这个比喻……有点厉害。"
"那是,我平时不正经,正经过了连我自己都怕。"史小坡昂着头,一脸得意,随即又收住笑容,"那你说,这三代加起来一千年,踩出来的'高度差'——王和老百姓之间那个'差'——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德图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绝对的好坏。'高度差'让社会有了秩序——有人指挥、有人干活、有人打仗、有人种田,大家分工合作,效率比原始部落高了不知多少倍。青铜器、甲骨文、分封制、宗法制——这些全是在'高度差'里长出来的。没有等级,就没有文明。"
"但代价是——山顶上的人越爬越高,山脚下的人越踩越实。山顶的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天经地义,山脚的人觉得自己就该在下面。"高德图顿了顿,"这个问题,咱们中国人想了三千年,到现在还在想。"
史小坡没说话。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高度差画出了文明,也埋下了问题。"
高德图看了这行字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夏商周的故事就讲到这儿。下一章,春秋战国——几百个'山头'互相打,打着打着,把中国打成了另一种模样。"
史小坡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历史不是'过去的事儿',它是'现在的事儿的前传'。"
"没错。你从哪来,决定了你是谁;你知道了'高度差'是怎么来的,你就懂了今天很多事儿是怎么卡的。"
高德图关掉白板灯,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走吧,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