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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姜衍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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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青下午备完课回来,天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把老街的青石板淋得发亮。顾齐趁着周末去参加他一个高中同学的订婚宴了,周一才回来。
他撑伞进了院子,看到屋檐下堆了一堆东西——两个红灯笼、一捆红绳、几朵绢花,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红纸剪的"福"字。徐小曼正蹲在屋檐下拆包装,周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胶带,两人在研究怎么把灯笼挂上去。
"衍衍回来得正好。"徐小曼抬头看到他,招了招手,"快来帮阿姨看看,这个灯笼挂哪儿好看?爷爷不是明天生日了吗,阿姨想装饰一下院子,咱们喜气洋洋的,这个灯笼我想挂屋檐底下,豆豆说要挂门口,他懂什么审美。"
周瞿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向姜衍青,目光在他沾了雨珠的发梢停了一瞬,没反驳徐小曼,安静等着对方给出意见。
姜衍青收了伞走过去,看了看院子布局:"挂屋檐底下吧,两边各一个,对称。"
"你看,我就说吧。"徐小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灯笼塞给周瞿,"你挂。"
周瞿接过灯笼,搬了把凳子站上去,
挂之前特意回头看向身侧的姜衍青:"你站远点帮我看看歪不歪。"
姜衍青退后两步,仰头指挥:"往左……多了,回来一点……行了。"
周瞿挂好一个,下来调整位置,又搬着凳子挪到另一边挂第二个。雨声密集地打在伞面上,他挂第二个的时候雨忽然大了些,顺着屋檐流下来,一滴刚好落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手一抖,灯笼歪了。
姜衍青见灯笼晃得厉害,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步伸手托住灯笼底部,手背无意擦过周瞿的指尖,冰凉雨水顺着交叠的皮肤往下流。周瞿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手,顿了片刻,默默收回手指留出空隙,目光不自觉落在姜衍青稳稳托着灯笼的手上。姜衍青稳稳托住灯体,安静等他重新捆好红绳。
"往右一点。"姜衍青说。
周瞿往右挪了挪。姜衍青仰头看了一下,感觉差不多了,才把手收回来。
"行了。"
两个红灯笼对称地挂在屋檐下。雨丝斜斜地扫过去,灯笼上印着的金色"福"字被水汽洇得微微发亮。
周瞿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比我预想的好看。"视线不自觉偏向一旁站着的姜衍青,暗含一丝认同。
徐小曼在屋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好看。那几朵花找几个瓶子插起来,红纸字贴到窗户上。"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周瞿去厨房翻瓶子了。院子里只剩姜衍青一个人。他站在雨檐下,看着灯笼被风吹着慢慢转。雨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雾,落在脸上凉凉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沉,灯光的暖黄和叶子的深绿叠在一起,院子里笼着一层毛茸茸的边。
手机响了一声。姜衍青低头一看,是顾齐发来的微信:「灯笼挂了没?拍照给我看看!」
姜衍青拍了一张院子全景发过去。对面秒回:「好看!!!给我妈说挂正一点,别歪了!」
姜衍青回:「知道啦。」
周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空玻璃瓶,把绢花插进去,摆在门檐下的桌子中间。他扫了眼桌面剩下的红纸福字,目光一转,落在神色放空的姜衍青身上,察觉到对方情绪低落。
姜衍青坐在雨檐下的长凳上,没看灯笼,也没看雨,手里的杯子已经不冒热气了,也没喝。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没什么焦点,像在想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周瞿把红纸字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端了一杯热茶,放在桌角。
他没进屋,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周瞿主动开口,语气放轻几分。
姜衍青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凉透的茶:"没想什么。"
周瞿没有强行追问,只是安静陪他听雨声。两人并肩坐着,雨水敲打屋檐的声响层层叠叠。许久过后,姜衍青主动吐露心底的委屈。
"看你们给爷爷准备这些,"他说,"灯笼、花、蛋糕。刚才听阿姨说爷爷以前过生日院子里摆两桌——就觉得挺好的。真幸福。"
他停了停:"我妈过生日的时候,我最多发个红包。她也发个'收到了'。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周瞿认真听完他的心里话,沉默许久,轻声发问:"你跟你妈,平常不聊这些家常小事?"
"不聊。"姜衍青说,"打电话也是她问我答,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说完就挂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也想她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样。但真打过去了,到嘴边又变成了'我挺好的'。"
周瞿端着杯子,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我是我爷爷带大的。他话多,多到烦的那种。以前嫌吵,现在听不见了,反而不习惯。"
他顿了顿:"你跟你妈,就是两个人都习惯性藏起心里话,谁都不肯先往前迈一步。"
姜衍青没接话。雨又小了一点,从密集的斜线变成细碎的雾。
留意到姜衍青杯中早已空了,周瞿伸手轻轻接过空杯起身,想换个轻松话题缓解他压抑的情绪:"明天爷爷寿宴的菜单,有空帮我一起看看?"
他往厨房走了一步,又回头叮嘱一句,语气藏着细微的在意:"她不说,你也不说。总得有个人先主动开口,不用想太多。"
说完便走进厨房。
姜衍青独自坐在长凳上,细雨化作薄雾,微凉水汽落在脸颊。他望着屋檐下成对的红灯笼,灯面水珠被暖光映得透亮,心底久久回荡着周瞿方才的话。
他静静坐着,分不清是在等雨停歇,还是等自己鼓起勇气拨通一通久违的电话。
姜衍青回到二楼房间,坐在床边,点开通讯录置顶的母亲号码。盯着屏幕十几秒,终于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喂?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含糊,像是已经躺下,或是无心看电视。
"没事。"姜衍青说,"就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没干嘛,看电视呢。"那边停顿片刻,主动关心,"你那边下雨了吗?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下了,不大。"他沉默两秒,主动抛出家常,"你晚饭吃的什么?"
电话那头也安静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问日常琐事,迟疑着回答:"随便煮了一碗面条。"
"放鸡蛋了吗?"
"放了。你上次回家囤的鸡蛋还没吃完。"
姜衍青轻轻"嗯"一声。两端都没有主动挂断,雨声从听筒、窗外两处重叠交织。
几秒后他轻声道:"那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屋内寂静无声,窗外细雨依旧绵绵。
他翻身躺下,闭上双眼。这通电话看似平淡,却悄悄消解了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思绪纷乱片刻,便沉沉睡去。
窗外雨声细密绵长,红灯笼悬在檐下,被晚风缓缓吹得轻轻打转。
次日雨停,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姜衍青下午没课,回院时,看见周瞿正在擦拭石桌,铺上干净崭新的桌布。徐小曼端着各式菜肴从厨房走出,一一摆上桌。可可跟在她身后,头顶纸折生日皇冠,攥着塑料小刀吵着要切蛋糕,被徐小曼按回椅子:"安分坐着,这是给爷爷的生日蛋糕。"
周瞿推着轮椅带爷爷出来。老人身着浅灰色新中式长衫,头发梳理得整齐,精神比平日好上许多。周瞿蹲下身,仔细把盖在老人膝盖的毯子边角掖牢,动作温柔熟练。
众人正用餐时,姜衍青手机震动,是顾齐发来的视频通话。
他按下接听,屏幕里顾齐一身平日绝不会穿的正装衬衫,头发打理得整齐,背景是摆满气球鲜花的订婚宴会厅。
"爷爷在哪?快把镜头转过去让我看看!"
姜衍青将手机转向轮椅上的爷爷。顾齐隔着屏幕高声呼喊:"爷爷生日快乐!同学订婚宴我走不开,等我回来单独给您补过生日!"
身后传来旁人的呼喊:"顾齐,过来合影!"
"来了来了!"顾齐对着手机大喊,"爷爷我先挂啦!姜衍青记得替我多吃一块蛋糕!"
通话结束,可可凑过来追问:"顾齐哥哥去哪了?为什么在手机里面?"
"哥哥参加朋友的订婚宴席。"徐小曼把小姑娘按回座椅,"乖乖坐好吃饭。"
徐小曼端出奶油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点燃。可可扶着爷爷的手,两人一同吹灭烛火,爷爷费力吹了好几下才熄灭,可可兴奋地拍手蹦跳。
周瞿切下第一块蛋糕,盛入小碟子,用叉子分出一小块递到爷爷唇边。
"尝一口。"
老人张嘴吃下,含糊咀嚼几下,嘴角沾了一层奶油。周瞿随手抽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干净老人唇角。
"太甜了。"爷爷声音模糊。
周瞿浅浅笑了:"确实甜度偏高。"
徐小曼在一旁搭话:"甜一点好,寓意往后日子甜甜蜜蜜。"
宴席过半,周瞿盛小半碗米饭,混上细碎小菜,一勺一勺慢慢喂给爷爷。红烧肉都仔细切碎才送到老人嘴边,老人咀嚼缓慢,周瞿全程耐心等候,喂完一口才自己扒两口饭,循环往复,这套动作早已重复千百次,自然又温柔。
姜衍青坐在对面,静静看完整段过程,心里生出几分不忍。
姜衍青早已吃完面前饭菜,空碗放在手边,目光一直落在周瞿照料老人的动作上,见他全程顾不上好好吃饭,主动开口分担:"瞿哥,你先安心吃饭,我来帮忙喂一会儿爷爷。"
周瞿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下意识不愿麻烦旁人:"不用,你好好坐着休息就行。"
"我已经吃完了。"姜衍青坚持,"你忙了一上午,饭菜都没动几口。"
周瞿嘴唇动了动,本想继续推辞,对上姜衍青真诚的眼神,迟疑几秒,终究把碗与勺子递过去。
"动作慢些,等他完全咽下去再喂下一口,菜尽量和米饭拌在一起,方便吞咽。"
"嗯,我知道了。"
姜衍青接过餐具,舀半勺米饭,碾碎一小块蒸鱼混进饭里。勺子递到老人嘴边时,手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安静等候老人张口。
"会不会烫?"姜衍青轻声询问。
老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姜衍青继续舀下一勺。
周瞿坐在一旁,先没有动碗筷,目光牢牢落在两人身上,仔细留意姜衍青喂饭的动作,确认他虽生疏却足够稳妥,才端起饭碗进食,只是下意识加快了速度,时不时抬眼看向祖孙二人。
姜衍青喂了五六口,动作渐渐熟练顺畅。老人时不时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温和。又喂两口后,老人忽然抬起干瘦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随即收回。
"爷爷喜欢你。"周瞿咽下一口饭,轻声说道。
姜衍青低头看向碗中剩余米饭,沉默片刻,继续慢慢喂食。
又喂几口后,周瞿放下碗筷走上前:"交给我吧,你歇一会儿。"
姜衍青把碗递回给他,淡淡一笑:"我坐旁边看着就好。"
周瞿接过餐具重新坐下喂食,视线不自觉在老人与姜衍青之间来回掠过,看见老人目光一直追着姜衍青,心底生出几分柔软,没有多说,继续耐心喂食。
姜衍青安静坐在一旁,望着一老一少默契温馨的画面。窗外阳光穿过桂花枝叶,碎金般落在印花桌布上。
午后一点多,爷爷困倦,周瞿推着轮椅送老人回房休息。院子只剩姜衍青一人,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木料开始雕刻,平日里隔壁总翻墙来啃花草的小猫,他打算刻一只木猫摆件。
可可趴在徐小曼怀里熟睡,徐小曼抱着小姑娘回屋午休。院落彻底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周瞿从爷爷房间走出,在石桌对面落座,给自己倒一杯清茶,目光落在姜衍青手中的木料雕刻上,主动搭话。
“这是在刻什么?”
姜衍青听见问话微微一愣,下意识握紧手中木料,不好意思地解释:“闲来无事随便刻着打发时间,打算雕一个大福。”
“很喜欢木雕吗?老街有一家民俗馆,里面有石刻,也有木雕,做工挺精致,可以让顾齐陪你去逛逛。”
姜衍青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木料,抬眼望向檐下晃动的红灯笼,缓缓袒露内心长久压抑的烦闷。
“谈不上纯粹喜欢,更多是只有对着木头的时候,我才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顺势说起藏在心底多年、和母亲之间拧巴的相处模式。
“旁人都以为我和我母亲关系冷淡,其实恰恰相反,她太在乎我,这份关心密不透风,压得我透不过气。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被她安排妥当,她总把自己独自抚养我的辛苦挂在嘴边,所有期待全部落在我身上,从来不会问我心里想要什么。高中我第一次雕了个小福木牌拍给她分享,没等来半句夸赞,只换来一通说教,说我不务正业,转头又买来一堆营养品,长篇大论叮嘱我不许分心。”
“久而久之,我什么心事、爱好都不敢跟她提,只要流露一点和她预想不一样的想法,她就会生气。我怕让她伤心,只能事事顺着。只有雕刻的时候不用迁就任何人,木头安静,不会强加给我期待,算是我唯一能放松的角落。”
话说完,空气静了片刻。周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浮出一层明显的愧色,连忙轻声致歉。
“抱歉”
姜衍青知道周瞿是害怕戳到他的难处,摇摇头,语气平和:“没事,说出来也没什么。”
周瞿还是放不下心底的歉疚,视线扫过院中被阳光照亮的桂花树。
他放缓声音,拿雕刻做比喻开导他,字字都放在心上:“亲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和木雕是一个道理。木留三分空,久雕不开裂。木料雕琢时攥得太紧、不留空隙,很容易开裂;人心也是一样,再厚重的关心,也要留一点留白。她的在意是她的方式,你不必勉强自己全盘接纳、时时迁就。不用急着改变现状,慢慢拉开一段舒服的距离就好。”
细碎阳光穿过桂树叶落在两人中间,姜衍青抬眼看向周瞿,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稍稍散开,轻轻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