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顾妈妈 ...

  •   顾妈妈提前把二楼窗户靠着小院的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味道。姜衍青把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了看——楼下是院子,站在窗边还能看见江面,旁边是周瞿家的小楼,两栋楼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吃饭了!”

      顾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姜衍青应了一声,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刚进门的周瞿。他手里端着两盘菜,

      周瞿下意识往内侧收了收手臂给人留出空间,侧身避让,姜衍青微微顿了顿,往后靠了靠贴住墙壁,余光匆匆扫过他端菜的手。

      “过去吧。”周瞿说。

      姜衍青从他旁边蹭过去,鼻尖掠过淡淡的椒盐香气,脚步慢了半拍。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顾妈妈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周瞿从菜馆带回来的椒盐排骨。可可已经坐在她的专用椅子里了,围兜上印着一只小黄鸭,手里攥着一把勺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盘椒盐排骨。

      “今天算是给小姜正式接风,”顾妈妈举着筷子,笑盈盈的,“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千万别客气。”

      姜衍青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阿姨”。

      顾齐已经开吃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别搞得这么正式,人家都不好意思夹菜了。”

      “你还好意思说,”顾妈妈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吃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平时饿着你了。”

      周瞿坐在姜衍青对面,目光不经意落在姜衍青空落落的碗边,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可可碗里:“别光盯着看,吃吧。”

      可可立刻埋头啃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热闹。顾妈妈一直在给姜衍青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周瞿偶尔搭两句话拌顾齐,视线却会不经意掠过身侧的姜衍青。

      吃完饭,顾妈妈不让姜衍青收拾碗筷,把他赶到院子里去乘凉。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厚墩墩的,在灯光下泛着墨绿的光。石桌上的芭比梦想衣柜换了个艾莎公主,旁边多了一个小马扎,大概是可可自己搬过来的。

      姜衍青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周瞿泡了两杯茶走到院里,一眼看见独自坐着的姜衍青,顺手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谢谢瞿哥。”

      “没事。”周瞿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淡淡落在姜衍青侧脸片刻。

      “昨晚搬家回来你又出去,我阅完卷子快十二点了,听见院子门开,你那个点才回来。”姜衍青说,这段日子同住一个院落,他下意识记下了周瞿晚归的动静,“每天都这么晚吗?”

      “差不多。”周瞿说,“菜馆打烊之后还要算账,弄完就这个点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姜衍青眼下淡淡的青黑,随口多问一句:“你那个点也没睡。”

      “阅卷子。”

      “毕业班?”

      “嗯。”

      “那有的熬了。”周瞿说,语气里多了几分体谅。

      院子外面传来老街的晚市声,远远的,不太真切。几只蚊子绕着灯光打转,姜衍青伸手赶了赶。

      周瞿起身去屋里拿了一盘蚊香出来,点着了放在石桌底下。

      “爷爷这会儿还没睡吧?”姜衍青问,方才聊天时他一直记挂着周瞿口中身体不好的老人。

      “应该还没。”周瞿把蚊香放稳,察觉到他的在意,主动开口,“你想去看看?”

      “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周瞿带着他走进一楼靠南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柔柔的。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半靠在床上,正在看一台小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爷爷。”周瞿走过去,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这是顾齐的朋友,姜衍青。现在住咱们院楼上。”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姜衍青一眼,嘴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周瞿凑过去听了听,然后说:“爷爷说欢迎你。”

      姜衍青走上前两步:“爷爷好,打扰您了。”

      老人又说了句什么,周瞿笑了一下:“他说不打扰,家里热闹点好。”

      周瞿在床边坐下,把老人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按顺序整整齐齐摆好。姜衍青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照料老人的模样,默默记在心里。

      “今天吃了多少饭?”他问爷爷。

      老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半碗?比昨天多,挺好。”周瞿说,“明天想吃什么?让李叔给你做。”

      老人摆摆手。

      “那不行,你说了算。”周瞿说,“想吃什么明天告诉我。”

      护工端着水盆进来,周瞿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行,那你早点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出了房间,

      姜衍青望着房门,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慨:“爷爷现在精神状态还挺好的,看你照顾得格外细心。”

      “比刚出院那阵好多了。”周瞿把门轻轻带上,“刚回来的时候,白天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不认识人。”

      “多久了?”

      “去年秋天的事。”周瞿说,“脑梗,曼姨一下午没看见他人,院子里晒得干豆角都没收,赶紧进去看,幸亏曼姨发现了,抢救了一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挂了电话就买了票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淡了一点:“那会儿我在外面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菜馆的事全是爷爷自己撑着。”

      姜衍青安静听完,没有接话,心底不由得软软的,一路走回去时,目光时不时侧过去打量身旁的人。

      “后来我就回来了。”周瞿说。

      “回来接管菜馆?”

      “嗯。”周瞿说,“他做了快四十年的店,不能就这么关了。”

      “那你后悔吗?”姜衍青问,不自觉好奇他放弃外地生活的选择,“从外面回来。”

      周瞿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安静思考几秒才缓缓开口。

      “谈不上后悔。”他说,“在外面给爷爷打电话,每次都说‘都好都好’。回来之后才发现,他血压高了两年了,腰也弯了不少,自己一个人搬货搬不动了。这些事他不说,你永远不知道。”

      他顿了顿:“你要说完全没想过‘如果不回来会怎样’——那是假的。但想了也没用。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推开门,做了个“走吧”的手势:“菜馆明天中午有预订,我得早起,你也早点睡。”

      姜衍青点了点头,上楼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院中周瞿的身影。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周瞿那句“这些事他不说,你永远不知道”在心底反复盘旋。

      周瞿跟爷爷之间那种松弛、愿意互相倾诉的亲情,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他和妈妈通电话永远是对方提问,自己被动应答。问实习、问住处、问备课,紧跟着就是一连串叮嘱,要踏实、别偷懒、待人客气。他只能简单应下几句,通话匆匆结束,从来不会主动多说心里话。不是不愿意分享,是长久的相处模式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匣子。母子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膜,只剩任务式问答,没有日常闲聊。母亲从不主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日常琐事;他也不会倾诉工作里的疲惫委屈。两个人早就习惯报喜不报忧,到最后连开心小事都懒得提起,只剩下一套固定对话流程。

      他心里清楚母亲的关心是真心的,可每次回应都像在完成一份硬性任务。今晚听完周瞿与爷爷的故事,心底忍不住反复想起方才周瞿照料老人、放下外地事业顾家的模样。

      这些细碎念头从前只是一闪而过,不会深究。那句无心的感慨精准戳中藏在心底的委屈,也让他不自觉多留意起周瞿这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虫鸣此起彼伏,桂花树叶片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沉沉睡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姜衍青分到的是毕业班,和顾齐一起,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在学校吃了晚饭,有时候回荻洲巷吃。顾妈妈说了很多次“别在外面吃,家里的饭干净”,他就尽量回来。周瞿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有时候在菜馆忙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姜衍青已经睡了;有时候白天在家,两个人碰上了就简单说几句话。

      有一天早上,姜衍青下楼吃早饭。周瞿已经待在厨房,穿着领口洗得微微变形的T恤,正切咸菜。灶上炖着一锅粥,咕嘟咕嘟不断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周瞿抬眼扫了他一下,轻声开口:“早。粥煮好了,自己盛。”说罢手下动作未停,将泡菜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

      姜衍青盛好粥坐下,目光落在碟子里色泽诱人的泡菜上。周瞿切完菜洗净手,把装泡菜的碟子端上桌。

      “尝尝咸淡。”

      姜衍青夹起一筷子,口感脆爽,咸淡刚刚好:“好吃。”

      “周瞿家的独门配方。”顾齐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翘着,“他腌的泡菜比外面店铺卖的都香,想吃随时跟他说。”

      “别听他夸大其词。”周瞿擦干净手,“就是普通家常泡菜。”

      “你问爷爷,爷爷每次都说你腌的味道最好。”

      “爷爷只是哄我开心罢了。”周瞿说,“就算我把菜炒糊,他也会说好吃。”

      姜衍青低头,又多夹了一筷子泡菜,默默记下这个味道。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末顾齐拉着姜衍青去周瞿的菜馆。

      “你还没来过我哥店里,味道特别好。”顾齐拽着他往老街深处走。

      菜馆藏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悬挂一块老旧木匾,刻着“周徐私房菜”五个字。门口栽了两棵桂花树,花期正好,淡淡的香气四处飘散。

      姜衍青跟着顾齐走进店内,目光下意识打量店内布置,处处能看出周瞿打理的痕迹。七八张餐桌整齐摆放,每张都铺着干净桌布。墙面挂着一张老照片,是爷爷年轻时站灶台前炒菜的模样,旁边陈列几块字迹模糊的旧牌匾。

      顾齐掀开后厨门帘,朝里面喊:“哥,我带朋友过来吃饭了。”

      周瞿围裙还没摘,手里端着一盘菜,侧头第一时间看向姜衍青的方向:“找位置坐下等上菜。”

      顾齐拉姜衍青坐到窗边餐桌,自己倒了两杯白水,又去冰柜拿了两瓶可乐。

      菜品很快端上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酸辣汤,菜式简单,摆盘干净清爽。

      “尝尝味道。”周瞿解下围裙坐到桌边。

      姜衍青夹了一块排骨,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酸甜调味恰到好处:“好吃。”

      周瞿淡淡开口,眼底藏着一点细微的留意:“顾齐之前跟我提过你爱吃酸甜口,就给你做的糖醋。”

      姜衍青转头看向顾齐,心底清楚,周瞿是把随口一提的喜好记在了心里。对方正埋头吃饭,含糊出声:“我早就跟他说了,上次在家你排骨吃了好多块。”

      “你特意跟我说的?”周瞿看向顾齐。

      “对啊,我特地喊你来尝尝店里的菜。”

      周瞿没有再多言语,夹了一筷子鱼肉,视线偶尔飘向身旁安静吃饭的姜衍青。

      吃完饭,姜衍青站在柜台边等候顾齐。收银台上放着一本旧账本,封皮磨损发白。

      他随意扫了一眼,本子上是手写账目,字迹和周瞿截然不同,笔画粗重,个别字体歪歪扭扭。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这本属于周瞿爷爷的旧账本。

      周瞿从后厨走出来,一眼捕捉到他的视线,主动解释:“这是我爷爷以前记账用的。”

      “开店起就一直在记吗?”姜衍青问道。

      “嗯,一天都没落下。”周瞿拿起账本收进抽屉,“他从前记性极好,哪位客人哪天来、点了什么菜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齐结完账,三人一同往巷子外走。顾齐走在前头哼着小曲,周瞿和姜衍青并排跟在后方。

      巷内灯光明暗交错,

      周瞿侧头看了看身侧的人,主动递出邀约:“你要是有空,随时能来菜馆吃饭,不用每次都等顾齐陪同,自己过来就是了。”

      姜衍青点了点头,心底记下这份邀约:“好。”

      日子一晃过去将近两个月,暑气慢慢褪去,天气凉爽了不少。

      姜衍青渐渐习惯荻洲巷的生活,每日出门归家,总下意识留意院里周瞿房间的灯光。

      有一天晚上,姜衍青在房间里备课,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微信:「工作怎么样了?住的地方安顿好没有?」

      他打字:「挺好的,住在朋友家。」

      那边很快回了:「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同学。」

      「同学家?人家凭什么让你住?你别给人添麻烦。」

      姜衍青回:「没有添麻烦。阿姨很热情。」

      那边又来了:「你自己注意分寸,别让人家说闲话。」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备课。盯着教案上的字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心都是和母亲沟通的压抑无力。

      窗外传来说话声,姜衍青下意识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周瞿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不大,几句对话清晰飘上楼。

      “……明天早上的货你帮我验一下……嗯,行,那我明天晚点过去……”

      他安静听了两句,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教案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周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周瞿晚间清点完食材煮了一锅绿豆汤,路过二楼看见房间灯亮着,特意分了一碗送上来:“晚饭煮多了一锅绿豆汤,看你还在熬夜备课,先喝一点解解暑,剩下我放冰箱,明天还能喝。”

      姜衍青接过来:“谢谢瞿哥。”

      “没事。”周瞿转身下楼,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屋内摊开的教案。

      姜衍青回到书桌前,喝了一口。不是很甜,绿豆煮得烂烂的,心底泛起一点淡淡的暖意。

      他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一边。躺到床上,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又要早起,快快睡觉。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方才周瞿端着糖水站在门口的模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