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临夏雨

7、第 7 章 傍晚雨

　　傍晚雨又下起来了，比前一天小。姜衍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脑子都还很懵，今天是周天，晚上有晚自习，正准备出门去学校，就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

　　"小姜，来一趟政教处。"

　　他推开门，两个男生站在墙角，一个眼角青了，一个嘴角破了。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不说话。政教处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你班上的宋远，隔壁班的齐羽。走廊里动了手。"李主任把监控截图调出来给他看，"班主任都在开会，我这会也要赶紧过去了，你先领回去处理，女生叫周雨晴，你也一并问清楚。"

　　姜衍青看了三个人一眼："跟我出来。"

　　他把人领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没急着开口，让他们先坐下，给每人倒了杯水。

　　安静了半分钟，姜衍青说："谁先说？"

　　两人都是沉默。女生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来，眼圈又红了，没说话，但攥着纸杯的手有点抖。

　　姜衍青没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式："你们三个今天打成这样，是有什么沟通解决不了的事？"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齐羽在班里传周雨晴的闲话，说她跟校外的有来往。"

　　"我怎么传了？我说的就是事实。"齐羽声音硬邦邦的，"她自己跟那些人站一块儿，被别人拍到了发在群里，又不是我编的。"

　　女生的纸杯被捏扁了，水洒出来，她声音很轻但很稳："那是我表哥。他来学校给我送东西，刚好碰上几个同学打招呼，被人拍了。"

　　齐羽没想到这个回答，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

　　姜衍看了一眼女生："你刚才跟他说过吗？"

　　周雨晴点了点头，又摇头："我说过一次，他不信。"

　　姜衍青又看向齐羽："你说那些话，是亲眼看到了，还是听别人说的？"

　　齐羽抿了抿嘴："……群里传的。"

　　"谁发的群？"

　　"一个……校友群，好多人都在里面。"

　　"你认识他表哥吗？"

　　齐羽不说话了。

　　宋远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根本不认识，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俩都没弄清楚，就在走廊里动手。"姜衍青说，"打完了，谁的名声能回来？谁相信周雨晴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女生低着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宋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衍青沉默了一会儿："齐羽，你回去在班里公开说一声，你传的那些话你没有确凿证据。别打马虎眼，清清楚楚说。"

　　齐羽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极轻地"嗯"了一声。

　　"宋远，你替她出头没有错。但动手是另一个性质。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找我，也可以找其他老师。"

　　他又转向周雨晴："下次别人说你什么，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憋到最后谁都不好受。"

　　三个人各自沉默着。

　　"行了，都回去吧。"姜衍青站起来，"晚上把脸敷一下。齐羽，明天在班里说清楚了，这事才算过去。不是放过你，这事等王老师开会回来，我肯定会告诉他通知你家长的。"

　　齐羽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姜老师。"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他和周雨晴。

　　"你先别走。"他说。

　　周雨晴坐回去，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姜衍青也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你刚才说那个是你表哥。"姜衍青说，"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谁？"

　　周雨晴猛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沉默了很久。

　　姜衍青没催她。

　　"他不是我哥。"周雨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以前在游泳班认识的，比我大两届，后来不上了，在外面混。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偷拍了我几张照片……那种照片，游泳课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从窗户外面拍的，不是露骨的，但我穿着内衣。"

　　她停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把照片发到我们学校的群里。他说他认识我们学校的人，发出去只要几秒钟。"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姜衍青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他第一次问我要钱，是上个月。"周雨晴说，"我给了。他说以后每个月都要给。上周他又来找我了，我没出去见他，他就站在校门口不走，被同学拍到。然后赵鹏他们说我跟校外的人谈恋爱。"

　　"你爸妈知道吗？"

　　周雨晴摇了摇头："他跟我说，如果我告诉大人，他就直接把照片发出来，谁拦都没用。我不敢说。"

　　姜衍青安静了几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比平时更平。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那天站校门口的是谁，更不需要证明你跟那个人没关系。"他说，"别人怎么说、怎么传，那是他们的事。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里有鬼。这件事从始至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周雨晴抬起头看他，眼圈红的。

　　"照片的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姜衍青说，"这种事不是你的错，对方是成年人，你未满十八。他拍你、威胁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你怕他发出去，但你要想一想，他是拿这个来威胁你的，发出去他就没有筹码了，他不会发。"

　　周雨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

　　"你还有别的同学、有朋友、有老师。"姜衍青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我还是建议你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父母，不管什么时候你来找我，这件事我都在。"

　　周雨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姜老师。"

　　门关上了。

　　姜衍青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眉心。

　　空调还在嗡嗡响。他起身把周雨晴喝过水的纸杯收进垃圾桶，然后把门带上，回办公室去了。

　　晚上回到荻洲巷，徐小曼正在浇花，周瞿坐在石桌边看进货单。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摘，被风吹着慢慢转，红色的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

　　"回来了？今天晚了一点，厨房给你留了饭，现在吃吗？"徐小曼放下水壶。

　　"没事，曼姨，我坐一会，歇歇再吃，你不管我，我等会微波炉一加热就行。学校今天出了点事，学生纠纷。"姜衍青在石凳上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周瞿从账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问，只是把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姜衍青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应该是刚倒的。

　　"什么纠纷？"周瞿问。

　　"两个男生打架，因为一个女生。"姜衍青靠在椅背上，"一个乱传造谣的话，一个替人出头。女孩子被欺负了，不敢说。"

　　他停了一下，把下午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没说照片的事，只提了"女生被人威胁了，不敢跟家里讲"。

　　徐小曼在旁边听了，摇了摇头："都是些什么人啊，就该直接报警抓他，这些孩子，有什么事不说，憋在心里多难受。"

　　姜衍青说，"在政教处的时候人很多她不敢说，我把人支走了，她才开口。她怕说了也没用，怕别人不信她，怕对面那个人真的干出什么事来。"

　　周瞿把计算器放在一边，看着他。

　　"你处理得挺好，"他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先问'是不是真的'、'你有没有证据'、'你为什么不早说'。把学生问得更不敢说话了。"

　　姜衍青想了想："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需要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在她自己说出来之前，她一个人扛太久了。"

　　徐小曼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个男生呢？打人的那个。"

　　"一个替她出头的。下手没轻没重，把人眼角打青了。"姜衍青说，"但动机是对的，只是方式不对。另一个传话的，我让他回去公开澄清。王老师通知他家长了已经，家长教育也得配合学校才行。"

　　"他愿意？"周瞿问。

　　"开始不愿意。后来他走的时候说了句'知道了'，应该会做。"

　　安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被晚风翻动着，发出一层一层的沙沙声。周瞿低头翻了一页进货单，又抬头看了姜衍青一眼。

　　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挺适合当老师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姜衍青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徐小曼在旁边也接了一句："我说吧，小姜肯定是个好老师。"

　　姜衍青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是有点热。

　　他确实高兴。周瞿那句话——"你挺适合当老师的。"——不重，也没什么修饰，但姜衍青知道他是认真的。支教两个月，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他适合当老师。

　　但高兴的同时，他心里又装着别的事。

　　他想起周雨晴最后走到门口说"谢谢姜老师"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回头看。她肩膀是缩着的，像一个人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终于放下了半秒钟，然后又要重新扛回去。

　　他不知道她今晚回去会怎么样。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爸妈，会不会又接到那个人的消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但那些话能不能让她撑过去，他不知道。

　　"想什么呢？"周瞿问。

　　姜衍青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凉透的茶："没什么。就是想着那个学生回去之后会不会好一点。"

　　周瞿听完，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像是想了一下才开口："你今天跟她说了那些话，她起码知道有人站在她那边了。这比什么都管用。"

　　姜衍青"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徐小曼把果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拿了一片苹果，咬了一口。风吹过来，灯笼在头顶轻轻转着，光晕在桌布上一圈一圈地晃。

　　周一的早读课，铃声响过之后是翻书和低语搅在一起的声音。齐羽站起来往讲台上走，那么几步路，后颈红透了一片。他没铺垫太多，开了口，嗓子哑哑地说，校友群里的闲话是他传的，照片是从别人那里看来的，没经过确认，就跟风说了出去，对不住周雨晴。他顿了顿，朝向最后一排那个位置，说，我跟周雨晴道歉。

　　教室里一下静了。大家的目光都往那个角落去，周雨晴低着头，手里的书页捏得发白，一下一下的，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应声。

　　下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重新热闹了些，但没人刻意提那桩事。齐羽穿过人群，走到周雨晴桌边，放下一袋温过的牛奶，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自己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跟爷爷奶奶长大，念书这许多年，在班里像一团空气，后来学会了跟着别人聊几句闲话，觉得这样才能让人记住。“我没想那么多，不晓得会这样伤人。”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上，“真的没想过。”

　　周雨晴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碰那袋奶，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沉默着，像是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东西还没能松开，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道歉。

　　走廊里有风，宋远从后面走过来，拦住了齐羽的去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前阵子还在彼此动过手，这会儿宋远先开了口：“那天我也不对。”他的语气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以后有误会，先找老师。”

　　齐羽看着他，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走廊尽头，阳光铺在他们肩上，谁也没有再多说，那些针锋相对的事情就在这两句话里淡下去了。

　　午休的办公室里很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周雨晴站在姜衍青的办公桌前，攥了攥衣摆，说：“我昨晚把那些事跟我妈妈说了。”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清楚。

　　姜衍青抬头看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妈妈说明天来学校。”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来了，肩膀松了松。

　　傍晚的时候，天沉下来，校门口的人慢慢稀了。姜衍青走出来，看见学校后门那边站着几个人——宋远、齐羽，还有班上的三个男生，一字排开，挡在小路尽头，对面是一个穿黑外套的黄毛，一直没有走，就蹲在那儿。

　　姜衍青侧了侧身，低声跟周雨晴说：“你先过去。”可她两条腿有些僵，没敢动。旁边的两个女生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门卫室边上，挡在身后。

　　那个男人看着面前排成一排的少年，目光挨个扫过去，嘴里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齐羽站在最边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说：“保安在里头，能出来。”

　　黄毛看了看门卫室的灯，又看了看这几个少年，最后丢了记眼神，转身走了。

　　人走远了，宋远回过头，见姜衍青走过来，叫了声老师。姜衍青问他们怎么回事。齐羽说，他们放学出来看见那个人蹲在那，怕周雨晴一个人走在后面会害怕，就先挡了一下。

　　姜衍青看着他们几个，目光里有暖意，但嘴上还是叮嘱，说下回先叫保安，别自己冲在前头。

　　周雨晴站在门卫室旁，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掉。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