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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福(中) 太后做梦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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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几日,我依旧雷打不动地往太后那边跑。
说来也怪,太后这个人,面上看着和善,可那双眼精明得很,寻常人在她面前多说两句便露了怯,我倒是不怕。我这人性子淡,不爱争抢,在太后面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许是这份坦然合了她的眼缘,她待我渐渐热络了些,偶尔不叫我“林妃”了,改口唤我“浅年”。
“浅年”从太后嘴里喊出来,总让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家中。
不过也只是一瞬的恍惚。
这一日,我照常去慈宁宫请安。
刚踏进殿门,便觉着气氛有些不对,太后歪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她身旁的女官莲稚正替她捏着肩,动作轻柔而熟练,见了我微微点头示意,并未出声。
我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不敢多言。
太后闭着眼养了会儿神,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哀家又做梦梦到郁妃了。”
我一怔,没敢接话。
太后睁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幽幽的:“这么多年了,她可真是舍不得哀家啊。”
郁妃。
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说过。
我胆子大了一些,轻声问道:“郁妃……是先帝的妃子吧?”
“是啊。”太后叹了口气,“死得可早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放不下的,隔三差五便来哀家梦里转一转。”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罢了,派人去问问郁家的情况吧。”
莲稚应了一声“是”,转身下去吩咐了。
殿内安静下来,太后又闭上了眼,眉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想着那个梦。我坐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又坐了片刻,见太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便起身告退了。
太后点了点头,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走出慈宁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后梦到郁妃这件事,总归不是我能掺和的,过几日等她老人家心情好了再来吧。
回漪兰殿的路上,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美女姐姐!”
我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我飞奔而来,跑得跌跌撞撞的,可不就是上次那个小太监么?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跑起来衣角翻飞,像只欢快的小雀。
“别乱跑,小心又像上次那样摔了。”我笑着道。
他一溜烟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仰着脸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美女姐姐!来福可想你啦!”
来福,原来他叫来福。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小家伙上次拿了我五十两银子就跑得没影了,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多说,今日倒是一口一个“想我了”,怕不是又有什么事麻烦我。
果然,他抱着我的胳膊摇了摇,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说:“美女姐姐,来福又遇到难处了……”
冬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又来?”
来福讪讪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声音越来越小:“姑姑的生辰快到了,来福想替姑姑买件礼物。可是……可是来福还差一些银子……”
“差多少?”我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一根,最后咬咬牙,一口气说道:“一百两。”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百两?”
来福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姑姑一直想要京城最好的首饰铺里的一支簪子,来福想替她买一支作为生辰礼物。能凑的钱都凑了,之前姑姑送给来福的那些小玩意儿也被来福拿去换成钱了,可是……可是还是不够……”
我皱了皱眉:“你凑了多少?”
来福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得开开的,小声说:“五两。”
五两。
一百两。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来福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五两银子想买一百零五两的簪子,这孩子是真不懂事,还是太懂事了?
“美女姐姐,”来福见我不说话,急得直跺脚,“来福不会白白要你的银子的!上次来福去太乐坊的时候,璇音阁的大姐姐给了来福一支曲谱,来福用曲谱和你换,可以么?”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远亲的幼弟,小时候他总来找我玩,一口一个姐姐叫着。
他今年应该也差不多这般大吧,每次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让人舍不得拒绝。入宫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长高了没有,功课有没有好好做。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吧。”我说。
来福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捧着曲谱的手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道谢:“谢谢美女姐姐!谢谢美女姐姐!美女姐姐是来福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冬兰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奇怪,璇音阁怎么会送你曲谱?”
来福挠挠头,嘿嘿笑了:“其实这曲谱早就遗失了,是姑姑让璇音阁帮忙找的。真寻到了呢,姑姑又懒得练,便让璇音阁自己处理了。璇音阁里的姐姐们说宫里不兴这样的乐曲,见来福可爱,便把它送给来福啦。”
他说着,还颇为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好啦好啦,来福要去给姑姑买簪子啦!”他说完,朝我鞠了个大大的躬,转身一溜烟又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冬兰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太监,胆子倒是大得很,满宫里也就他敢这么跟娘娘说话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由冬兰扶着继续往回走。
回到漪兰殿,我展开那卷泛黄的纸,细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怔住了。
曲谱上的笔迹古朴苍劲,一看便知是前朝大家的手笔,那些音符与指法标注得极为详尽,有些地方甚至用朱笔作了批注,字迹潦草却别有风骨。我顺着谱子哼了几句,旋律清奇,格调高远,绝非寻常之作。
这是珍品。
真正的珍品。
我将曲谱小心地收好,打算改日好好研究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