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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江海镜(六) “近在眼前 ...

  •   不……不。
      我靠在软榻上,轻轻摇了摇头,驱散心头那点对寻常岁月的念想。在这深宫之中,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知己好友不是么?江海镜便是。
      我们藏着一个独属于彼此的秘密,往来密切,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愁绪。她和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不攀附,不逢迎,藏着一身惊世才情,却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可我……

      轻轻叹了口气,心头闷闷的。
      才情内蕴,终为禁锢。
      她的诗,她的笔,她的山水风月,都被这红墙深院锁了起来,再无快意。

      心里念着她,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想快些见着她,哪怕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也好。
      我起身整理了衣襟,没带太多宫人,只让冬兰跟着,缓步往云芙苑去。
      盛夏的风卷着落花香,吹在脸上,却吹不散眉间的愁。

      走进云芙苑时,殿门虚掩,没闻到往日的酒香,反倒有淡淡的墨香飘来。我轻轻掀帘而入,正瞧见她坐在桌案前,执笔悬在纸上,久久未落,随即伸手一扯,将写了字的宣纸狠狠撕下,揉成一团,随手扔到窗边的角落。
      她眉眼郁郁,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落寞。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好像一下就放了下来,安稳落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我来时,她并未喝酒。

      我轻步走近,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空白的宣纸,轻声问:“在写什么?”
      江海镜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没什么,一张废纸。”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自嘲道:“上回那本书,你该劝我留着的。”
      我看着她这副与自己较劲的模样,无奈又心疼,脱口而出:“毛病。”

      她终于抬眸看我,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有些颓然:“怪我,也不看看自己写成个什么样子,还有资格指摘别人。下回再这样,你不如直接两耳光让我清醒了。”
      “你啊,总是和自己过不去,何必呢?”我轻声劝道,伸手轻轻按住她握着笔的手,“笔墨随心,何必强求。”
      “和自己过不去……?我没有啊。”她轻轻挣开我的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算了,不瞒你说,方才想起从前和人赏景的场景了。”
      “想写点什么的。可惜纠结了半天还是无从下笔,满心的话,落不到纸上。”她抬眸看向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还好你来了。那我还是珍惜当下吧。”

      话音刚落,宫人端着酒壶酒杯轻步进来,躬身将酒盏摆好,退了出去。看来是她之前便吩咐好的,只等我来。
      我与她相对落座,酒液倾入青瓷杯中,清冽的酒香漫开。

      “既还念着从前,也不必为难自己。”我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宫里对书信管制不严,或许你还能借此同旧友往来。”
      江海镜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淡淡道:“这个我知道,江大人的密函我这里可是没少过。”
      我无奈失笑:“倒也不必这些事也毫无遮拦地告诉我。”

      “况且,之前告诉你的,这天底下除了我自个儿,知道那笔名背后是谁的只有你,也不是骗人的。”她边说边喝着酒,语气坦荡,“我估摸着,那些子眼里只有山水风月的人,也不想和宫里的澈贵人扯上什么关系吧。”
      “原来他们也不知道……”我轻声呢喃。
      “隐去姓名,以文会友,随来随去,相知相惜……这些文人意趣,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徒有其表的荒唐罢了。”她放下酒盏,眼底满是怅然。

      “是后宫中人难以想象的逍遥自在呢。”我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影,轻声道,“我明白,你怀念的不是哪位故人,是昔日快意的光景,是无拘无束的自己。”
      江海镜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都淡了……越来越淡了,我已经快想不起来了。但光是这样,痛苦不会散去,只会让我麻木。”
      “麻木不是比单纯的痛苦更可怕吗?”我心头一紧,连忙开口。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轻声问:“像你刚才说的,珍惜当下呢?”
      “我……我不是在这里吗?不是还有我在这里吗?”我脱口而出,有些急切。
      江海镜怔怔地看着我,唇瓣轻动,喃喃道:“当下……”
      “近在眼前,又触不可及的当下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殿内,让我心头一涩,再也说不出话。
      我轻轻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不过片刻,她便伏在桌案上,呼吸均匀,已然醉了过去。眉眼间的郁结,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散开。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涩意。

      是因为她的愁,她的苦,她被禁锢的才情与自由吗?还是为我自己,为这深宫里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

      我说不清当下我对她这是什么情感,我只是,很心疼她。可说心疼,我又怕她会觉着我高高在上,是在怜悯她。她那般骄傲的人,定不愿接受这样的心意。

      她醉了,或许我也醉了。尽管今日,我并未同她一起饮酒。
      我也轻轻趴在桌案上,隔着半尺的距离,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眉形清隽,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是睡梦中,眉头也轻轻皱着,像是仍困在旧日的愁绪里。

      为何呢,既入了宫,为何不能同我这般……这般……
      这般如何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眼神落寞,目光在她脸上抚摸了无数次,从她的眉,到她的眼,再到她轻抿的唇,每一寸。

      该走了。

      我直起身,轻声唤来她的贴身宫女清鸢,细细交待了一番,让她醒后备上醒酒汤,盖好薄被,莫要着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云芙苑。

      回到漪兰殿不久,宫里便传来了消息——楚欢晋为婕妤了。
      挺好。有孕即晋位,是皇上的心意,也是后宫的规矩。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应当又要晋位分了。
      若平安诞生,便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是宫里的第一个皇嗣。我望着窗外的落花,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诞生。
      稚童何其无辜,别再被这深宫的风雨波及。

      没过几日,郭必恩通过密信悄悄告诉我,皇上命家父主持科举,广纳天下人才,父亲不负所托,果真发掘了几位惊才绝艳的学子,皇上龙颜大悦。
      我捏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头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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