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江海镜（四） 以你之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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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圣宠虽多落在我身上，可江海镜也开始频繁被召侍寝。
我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捧着赏赐往云芙苑去，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于礼，她是后宫妃嫔，得宠是幸事；于心，她是我深宫之中唯一的知己，我却不知这份恩宠，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可越是担忧，越是不得不承认，这恩宠来得本就理所应当。
容貌绝世，气质出尘，身姿窈窕如月下青竹，更兼满腹诗书，才华横溢。这样的奇女子，莫说是世间男儿，便是皇上，又怎能不动心？只是皇上大约还不知道，他眼前这位清冷又才貌双全的江才人，便是文坛中惊才绝艳的镜海居士。
只是我每次见她，总能从那双清冷眼底窥见一丝藏得极深的抑郁与悲悯。那大抵是困于樊笼的倦，是向往天高海阔而不得的苦。她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压着的东西，只怕是重得很。
这日午后，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往云芙苑去了。
还未进殿，便先闻到一缕清浅的酒香，不似上次那般浓烈呛人，反倒带着几分果子的甜香。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在喝酒了。
我径直掀帘而入，未等开口，榻上倚坐的人便先抬眸看来，唇角弯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笃定得很。
“猜到潇贵妃要来。”
她抬手，轻轻往对面的坐榻上一引，姿态随意，没半分尊卑拘束。我无奈摇头，缓步走过去坐下，桌上早已摆好了酒盏与果碟，青瓷杯里盛着淡粉色的酒液，看着便觉清甜。
“今日备的是果酒，不烈，多喝些也无妨。”她给我斟上一盏，色若春樱，清光流转，入口想必是极润的。
我端起浅尝一口。
甜香漫开，果味清润，半点不刺喉，竟比寻常甜饮还要好喝。
我本就酒量浅，偏这酒香甜适口，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不多时便染上薄醉，脸颊微热，胆子也大了几分，借着似有还无的醉意与她闲谈。杯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一来二去，早已数不清几轮。
酒意上头，我轻声开口，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说来，你家中人……也不知道你曾化名为镜海居士的事？”
江海镜执杯的手微顿，轻轻“嗯”了一声：“不曾说过。不过他们大抵也猜到几分……送我入宫那日，想来是有几分不忍的。”
我心口一涩，闭了闭眼，低低叹息：“既心知你不愿，为何非得送你入宫？”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神情落寂，却无半分怨怼：“不怨他们……本就怨不得他们。”
“海镜……”我轻声唤她。
“旁人待字闺中之时，我早已游历山水，写遍四方风景，成了自己的诗集。”她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往昔的光亮，“我爹娘……已经纵我许多年了。”
“可终究，不能再多纵你一回，是吗？”我轻声问。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曾经也是满腹经纶、心怀壮志之人，可在官场之上艰难受制这么多年，谁不想坚持，谁不想抗争？”她顿了顿，声音微哑，“从七品到六品，那么一小级的晋升，我爹等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我低声重复。
“他升迁的那一日，恰好是我成为江大人义女的那一天。”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比哭更涩，“可惜，我连一句恭喜，都没来得及对他说。”
我无言以对，只满心悲悯，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甚至不敢说，我和他，究竟谁更痛苦。”
我轻叹：“原来……是这样。”
“用一个没指望的女儿，换一个他此生唯一的机会，这样的交易，在这世道上，也算不得残忍。所以我不怨他们。”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宫墙，声音像是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轻得近乎呓语：“要怨，就怨我自己……非要去望及天高海阔，才会觉得，如今这禁闱宫深，如此难捱。”
片刻后，她忽然收敛所有低落，举杯对我一笑，强作轻快：“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好。”我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
美酒入肠，温甜的暖意散开，方才心头的沉重，也消减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眸看我，眼底带着一丝促狭：“对了，潇贵妃想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吗？”
我微醉，随口问道：“姓什么？”
她闭上眼，声音轻而清晰。
“林。”
话音落，她很快睁开眼，眉峰舒展，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似笑非笑的得逞意味。
我愣了一愣，下意识点头：“这么巧……”
下一秒，酒意骤然醒了大半。
我猛地抬眼瞪她，又惊又窘，耳尖瞬间发烫。
她分明是故意的。
我又羞又气，脸颊烫得更厉害，瞪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却只笑而不语，眸光弯弯，满眼都是捉弄后的小得意。
我又气又无奈，别开脸，低声嗔道：“无聊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江海镜（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