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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帝烦心 西郊旧约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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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殿里常备着冰盆,风一吹便带着几分凉意。宫里头的日子忽的闲了下来,繁冗应酬暂且搁在一边,我倚在软榻上翻了两页闲书,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来福塞给我的那卷曲谱。
我起身打开妆台侧的螺钿木匣,小心翼翼将那泛黄纸卷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墨字已有些浅淡,边缘微微发卷。我摩挲良久,心里暗自打算,这几日无事,便潜心练琴,权当打发这深宫寂寥。
这日午后,阳光斜斜洒进暖阁,我正对着琴案拨弦,冬兰踩着小碎步急急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隐秘的急切,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
“主子,奴婢方才在外头碰见了赵公公。”
我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赵公公?他此刻理应在圣宸宫伺候皇上,怎会有空来这边?”
“赵公公说,皇上如今正烦心不已,茶饭都少了许多。”冬兰声音更轻,“他还说,主子您最得皇上欢心,若是您肯去劝劝,皇上兴许能听得进去几分。”
我微微一怔。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竟也有这般郁结难解的时候?平日里见他总是冷峻疏离,眉眼间从无半分儿女愁绪,我倒真有些好奇,是何事叫他如此烦闷。
沉默片刻,我轻轻颔首:“本宫知道了。”
既有人特意传话,皇上又心绪不宁,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圣宸宫一趟。
带着冬兰到了圣宸宫门口,赵公公早已候着,见我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焦灼又恭敬的笑。
“诶唷,潇贵妃娘娘,奴才给您请安了!”他弓着身子,语气殷勤,“皇上正独自在殿内烦心,谁都不愿见,就盼着您能来,快随奴才进来。”
跟着他进了大殿,殿内光线略暗,龙涎香的气息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闷。皇帝坐在御座上,背对着殿门,身姿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疲惫,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他抬眸看我,眼底带着淡淡倦意:“潇贵妃见朕何事?”
我走上前盈盈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真切关切:“臣妾听闻皇上心绪不佳,放心不下,特来探望。不知皇上是为何事烦心?”
皇帝默然垂下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沉甸甸的,在空旷的殿里轻轻回荡。
“朕在想小时候的一件事,一件……朕做错了的事。”
在我这个素来被他信任的妃嫔面前,他终于卸下几分帝王的冷硬,将深埋十年的隐秘,缓缓说了出来。
“那时朕还是个孩童,也是这样酷热的夏日,安平侯府设宴,父皇带朕同往。父皇与朝臣贵戚把酒言欢,朕便同侯府的孩童玩了一整晚。可朕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许下那根本兑现不了的约定。”
我心头微动,轻声问道:“皇上……是同谁人做了什么约定?”
皇帝又叹一声,目光沉沉,缓缓吐出几个字:“是安平侯家的女儿。”
“朕那时年少轻狂,夸下海口,说攀上京城最高峰顶,便能摸到月亮。旁的孩童都因朕的皇子身份不敢异议,唯有她,偏偏敢站出来同朕争执。朕心虚又不服,便同她约好,一月之后在西郊相聚,带她上山去寻月亮。”
我听着,心里不禁感慨,素来威严的帝王,原来也曾有过这般稚拙童趣的模样。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心口一紧。
“可就是这一句戏言,朕害了她一辈子。一月之期到了,宫里有要事,朕未能赴约。可她竟真的瞒着府里人偷偷跑了出去,在西郊苦等一夜,没等到朕,反倒失了音讯。”
我猛地一惊,心口狠狠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满眼不可置信:“她……”
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跑到荒僻的郊外,等上整整一夜,还没了音讯,她会经历什么?流落街头?遭遇歹人?还是吃尽了旁人无法想象的苦楚?那些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涌,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肉跳,实在不敢细想。
“此事朕瞒了整整十年,十年来,每当想起那个小姑娘,同朕争执时那双亮晶晶的、执拗的眼睛,朕的心就悸动不安,日夜难安。”
“朕对不起她,可这么多年,朕又很怕再见到她,怕她早已不在人世,更怕见到她之后,面对她的埋怨与恨意。朕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她还好好活在这世上,日子过得安稳,一点也不比在安平侯府做嫡女时差。”
我强压下心头惊涛,柔声宽慰:“皇上治国有方,天下太平,歹人难寻,吉人自有天相,那位姑娘定然平安无事。”
皇帝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无事’,但朕确切知道,她还活着,而且,就在上个月,她已经回了安平侯府。”
“安平侯递了折子,想求朕将她接入宫中为妃,说……是她自己的意思,多年来一直心慕朕。”皇帝眉头紧锁,语气越发纠结,“可朕清楚,她恨朕才是。现下,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着这番话,我心中百感交集,第一反应便是想开口拒绝。
那姑娘在外流落十年,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回到家人身边,安平侯身为生父,不悉心照料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怎么反倒急着将她送入这吃人的深宫?后宫之中尔虞我诈,步步惊心,多少女子困在这里,耗尽青春,一生不得自由。安平侯此举,未免太过蹊跷。
而那个姑娘,历经十年漂泊,心中该是藏着多少委屈与恨意,又怎会心甘情愿想要来到这会困住她一生的地方?
可诡异的是,我心里明明想的是推辞,是质疑,话到嘴边,却完全变了模样,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那姑娘本是安平侯府娇养长大的嫡女,金尊玉贵,在外流落这么多年,风餐露宿,想来吃了数不尽的苦,受了太多委屈。皇上既有这份愧疚之心,将她接进宫来,往后好好照拂,弥补当年的亏欠,也是应当的。”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神色间松了些许,摆了摆手:“嗯,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躬身告退,浑浑噩噩走出圣宸宫,阳光落在身上,却只觉浑身发冷,心头惶惶不安。
方才是怎么回事?我的思想、我的言语,竟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操控,完全身不由己。那种诡异的失控感,让我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又带着戏谑的女声,突然在我脑海里清晰响起,带着丝丝凉意,钻进我的四肢百骸。
“是楚欢啊……那便让她进来,大杀四方吧,嘻嘻。”
楚欢?
楚欢是谁?
我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叫楚欢,我叫林浅年,我是潇贵妃。
那在我脑海里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她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为何能操控我的言语,为何……能直接在我心里发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将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