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专宠 被太后叫去 ...
-
然而那晚,我睡得却并不好,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混沌十分,浓雾裹住了天地,什么也看不清。雾里有人在哭泣,声音细细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有人在尖叫,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却又转瞬即逝。我在梦里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浓雾。
忽而,遥远的天方隐隐传来一声威严又不可置疑的雄浑声音——说了什么呢?似乎是在替人传话?那声音浑厚低沉,从天顶上压下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可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声音过后,心里便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醒来时仍觉心悸,不住喘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好在冬兰并不在,不然又要被她好一顿关心。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新入宫的妃嫔当中,梅愫音是第一个晋位分的,从常在晋为才人,并赐号“穗”。
消息是冬兰告诉我的,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听了,也是一愣。
倒是个耐人寻思的封号。穗,禾稼成熟的意思,带着几分丰收的吉庆,也带着几分朴素的意味。皇上赐这个封号,是夸她什么呢?温婉?敦厚?
说来也怪,这几日她并未侍寝,反倒是新秀里第一个升了位分的。别人都是侍了寝才晋位,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就上去了,想其在私下下了许多功夫。
想着她爱吃甜食,怕不是在做吃食上也有一番手艺?
我没有多想。宫里的位分升降,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她能悄无声息地晋了位分,想必是有她的本事。梅愫音的父亲是三品官员,名门望族,皇上高看她一眼,也不奇怪。
接下来的几日,我没再敢去江才人那儿。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兴许是害怕见到她那眉目间又染上那愁绪。那日她醉眼朦胧的模样,那双含着氤氲泪色的眼睛,那句“潇贵妃予嫔妾这一场醉”,总是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
而这般无关帝王宠爱的愁绪,我已许久没有在宫中见到过了。这宫里的女人,愁的是圣宠不隆,愁的是位分不高,愁的是没有子嗣。可江海镜的愁,不是这些,她的愁是诗不成诗、酒不成酒的愁,是往昔不可追的愁,是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不得自由的愁。
这样的愁,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所以这段时间我没有再去,只是偶尔路过云芙苑的方向,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然后又加快走开。
最近我侍寝较频繁,身子也还说得过去。说来也怪,这几次皇上在床事之间较之前也更温柔了,不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折腾,他多了几分耐心和克制。有时他会停下来看看我的脸色,替我拢一拢散落的头发。
心理隐约有个想法,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果然不是。
这不,昨夜我刚侍完寝,今天一大早,太后那边就派人来传话了。
冬兰掀帘进来:“主子,方才太后唤人来传话,说是让主子去陪陪太后。”
我心里微微一动。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但是也有了几分猜想。太后平日很少主动传我,昨夜我刚侍了寝,今日她便传我,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还是立刻前去的好,不能因为受宠就不分尊卑了。
“知道了。”我站起身来,“替我更衣。”
“是,奴婢这就转告那宫女。”冬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发传话的人,又回来替我梳洗。
昨夜刚侍完寝的身子还酸软无力,每动一下都隐隐作痛。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算可以,至少没有那种病恹恹的苍白。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绝不可在太后面前露怯。
不多时,我就来到了建章宫外边,莲稚正站在门口,见了我,微微福身:“见过潇贵妃,太后正里头等着呢,请随奴婢来罢。”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殿内燃着安神的香,味道清幽,混着茶香,倒让人心神安定了几分。太后正坐于主位之上,双目微合,似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朝我微微颔首。
“浅年起来罢,坐哀家旁。”
我依言在她身侧坐下,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声响。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似在想着什么。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与杯托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皇上近日可是常去浅年那?”她忽然开口。
我不敢隐瞒,太后既然这么问了,想必已经知道了大概,隐瞒只会让她更加不悦。
“是。”我垂下眼睫。
太后点了点头。
“近日有妃嫔跟哀家言,说是浅年独宠后宫,已许久没去别妃嫔宫中……”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说是浅年蛊惑了皇上心智。”
我心下大惊,这可万万认不得。蛊惑皇上心智,这是多大的罪名?若是坐实了,别说贵妃的位分保不住,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是还不待我说话,太后就又继续说着。
“哀家知道蛊惑之言浅年自是没有。”太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哀家唤人问了,着实皇上近日最常去的便是浅年那儿。”
我垂下头,不敢接话。
“这宫里的妃嫔,皆是为了给皇上开枝散叶的,而不是独享这份荣宠的。哀家信你,但旁人不信,浅年可知晓?”
一时间我竟插不上话,只得讷讷说道:“臣妾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太后信我,可旁人不信。旁人信不信我本不在乎,可她们把话传到了太后耳朵里,这便不是小事了。
心下惶恐,生怕太后因此对我有不好的印象。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好不容易才让太后对我另眼相看,若是因为这莫须有的“独宠”二字毁了,那才真是冤枉。
太后因此惩罚我倒是无事的,毕竟别人连话都传到太后这儿了。也是怪我,平日没想着多注意这些,才让人钻了空子。
也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若是让我知道了……
我心里把几个名字过了一遍,俞容华?钟妃?还是新入宫的哪一个?都有可能,又都没有证据。
太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罢了,陪哀家下个棋吧。”
“是。”
莲稚摆上棋盘,我拈起白子,太后执黑,对弈几局,输赢皆有。太后的棋艺比我高出许多,可她今日似乎也没什么心思下棋,落子随意,偶尔还让我几步。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落下最后一子,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
“哀家有些乏了,浅年便回去罢。”
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太后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退出建章宫,心里那口气才敢吐出来。外面阳光正好,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可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才刚回到寝宫没多久,凳子还没坐热,就听见冬兰禀报:“主子,俞容华来了。”
俞容华?
我皱了皱眉。想来也是,她的禁足也该结束了,算算日子,三个月过去,正好是这几天解禁。
想到她我就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年轻的小怀,虽说查出来的凶手并不是她,但是想起她在小怀生前屡屡惩罚她,罚跪、罚抄、禁足,三天两头便是一顿折腾,我就来气。
我的语气不免带上了怨气:“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冬兰摇了摇头。
我冷笑一声,呵,本宫还愁找不到法子罚她呢,她倒是自己凑上来了。也好,也好,我倒要看看,她禁足了三个月,是学乖了,还是更蠢了。
“让她进来吧。”
冬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俞容华走了进来,她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来禁足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倒是还算平稳:“嫔妾给潇贵妃请安。”
“怎么,俞容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没有让她坐,就那么让她站着。
俞容华也不在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开始自顾自与我闲聊。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问安、道贺、夸我晋了位分,说什么解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给潇贵妃请安。这话说的倒是好笑,她怕不是忘了是谁给她禁的足。我听着,不咸不淡地应着,心里等着她露出真正的目的。
果不其然,说着说着,话锋便不对了,没绕几句,便起了口舌争锋。
她先是含沙射影地说我独宠后宫,又说我不顾姐妹情分,言语之间,竟有指责之意。我听着,心里冷笑。
原是为这事来,还想与我吵架?不自量力,是谁给她的胆子?
我身居贵妃之位,她不过是一个小小容华;再者,我颇受帝王宠爱,她宠爱平平。她拿什么跟我吵?
我仍端庄大方,面上不露分毫,我温柔细语,不紧不慢,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软刀子,直直地扎在她的痛处上。我说她禁足期间掖庭克扣用度的事,说她从前与小怀交恶的事,说她屡次三番去宣政殿外堵皇上被禁足的事。
一件件,一桩桩,说得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她节节败退,从指责变成了辩解,从辩解变成了沉默,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黯然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输了……”
呵,还黯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么?小怀活着的时候,她可曾有过半分黯然?罚跪的时候,她可曾觉得不妥?小怀活着的时候,她不曾给过小怀半分好脸色,如今小怀不在了,她倒在这里跟我装委屈。
“这深宫之中,又有谁比谁更不堪呢?”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冷冷道:“自然是败者。”
然后我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
“冬兰,送客!”
俞容华面色难看,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嫔妾不多叨扰,先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踉跄。
我坐在榻上,心里那股气还没消下去,胸口堵得慌。俞容华这个人,从前只是觉得她势利、刻薄,如今看来,她不仅是刻薄,还蠢。禁足三个月,不但没学会收敛,反倒更变本加厉了。
我还没能喘口气呢,结果冬兰又从殿外面有喜色地跑过来,声音都带着笑:“主子,皇上来了!”
……这有什么可喜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已经传来了通传声。
“皇上到——”
我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迎了出去,皇上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今日政务忙完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多谢皇上。”
“嗯,陪朕坐坐。”
我在他身边坐下,冬兰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上次他来,我弹了曲子,明明我技艺高超,曲子也娴熟,反倒被他奚落了一番,说什么“不过尔尔”,气得我好几日没缓过来。这次我倒没有再献什么技艺了,只与他闲聊了片刻。说说天气,说说宫里的花开了,说说新入宫的妃嫔们可还安分。他言语不多,但并未显露不耐,期间也偶尔问询几句,气氛松弛平静。
他问我身子可好些了,我说好些了;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在读《镜海奇思集》。他微微挑眉,说那本书倒是不错。我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镜海居士就是江海镜。
那是她的秘密,也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皇上陪伴我许久方才离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我转过身,由冬兰扶着往内殿走,走到半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冬兰连忙扶住我,满脸担忧:“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我摆了摆手,“就是累了。”
昨夜才侍寝,今儿个一早又被太后传去,回来又应付俞容华,接着陪皇上坐着聊天,这一整天下来,我连口气都没喘匀。
冬兰扶着我躺到床上,替我盖好被子,又去端了安神汤来让我喝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罢了,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