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36、江海镜（二） “借酒消愁

　　上次和江才人深夜谈话后，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她这个人，清冷但不孤傲，疏离但不冷漠，如同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兰草，不争不抢，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骨。
　　这日，我把宫务忙完了之后，便打算去拜访她。
　　江才人住在云芙苑，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带着冬兰往云芙苑去，一路上春光明媚，柳絮飘飞，是个适宜出门的日子。到了云芙苑外，江才人的宫女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潇贵妃。”
　　“免礼。”我点了点头，“本宫来看看江才人。”
　　宫女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恭敬地将我迎入了内殿。

　　刚走进内殿，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浓得化不开，连空气都被浸透了。
　　再往内殿走，便看见了江海镜。
　　她坐在桌前，手拿玉盏，恣意而坐，整个人松散得不像话。她的衣裳有些凌乱，发髻也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哪里有半分后妃的作派。
　　见了我，她也不起身相迎，只是抬起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身边的大宫女清鸢脸色煞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海镜前面，朝我连连行礼，声音都在发抖：“潇贵妃娘娘恕罪，我家主子……偶尔、偶尔嗜酒，醉后失礼，请您莫怪。”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江海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要不您改日再来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海镜先说话了。
　　“莽撞的丫头，”江海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不悦，“谁给你的面子替我赶客人走？”
　　清鸢的脸色一白，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了。

　　江海镜转过头来看向我，那双眼睛因为喝酒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也迷离了许多。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举起手中的玉盏，朝我晃了晃。
　　“潇贵妃，可要同饮？”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江才人……饮酒伤身。”
　　“我没醉。”她说。语气之笃定。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已经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的手腕。那动作并不强硬，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不知怎的，却让我没有回避的余地。
　　她的手指微凉，搭在我的腕间，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浓烈的酒味掺杂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令人一时头脑发晕。我被她拉到桌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唉……”

　　“借酒浇愁的人是我，”江海镜歪着头看着我，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潇贵妃又为何叹气？”
　　未待我答，她已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借酒浇愁，”我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江才人愁从何起？”
　　江海镜放下玉盏，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愁从何起？是啊，愁从何起呢……”她的声音低低喃着，“大约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原是不愁的。江才人这是拿本宫寻开心呢。”
　　“是了，”江海镜微微欠身，做出一副赔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更深了，“潇贵妃好心与我对饮，我竟戏谑相对，不该，不该。”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来：“自罚一杯，潇贵妃莫怪。”
　　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我摇了摇头，并未追究。她这人，醉了也是这副模样，不醉也是这副模样，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
　　“那江才人的新词可作出来了？”我问。
　　江海镜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新词啊……”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哪这么容易能成呢？进宫以来，一首也没有作成呢。”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瞳仁映着烛火，却似空无一物。
　　“为何呢……愁不算愁，诗不成诗，大约是因为如此吧。”
　　听着她这话，我好像也有了几分愁绪。

　　江才人好像已经醉了，她闭着眼，手上的酒杯靠近嘴边，又迟迟没有喝下。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春日里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薄薄地覆在脸颊上。
　　醉眼朦胧间，似有一层氤氲水汽漫上来。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我低下头，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酒盏，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我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
　　好烈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一条火线烧下去，烧得人直想咳嗽。我强忍着没有咳出来，眼泪却已经被呛了出来。

　　江海镜忽而似又清醒了几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在辨认我是谁。
　　“潇贵妃……”她的声音沙哑，“潇贵妃为何在此处？”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而轻轻笑了一声：“……啊，是我留的你。”
　　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便散了。她垂下眼睫，强撑起一副清醒的模样，可那声音里的醉意怎么都藏不住。
　　“潇贵妃今日还是请回吧，只怕我酒后失态，让你受惊。”
　　“江才人……”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醉意又起，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却又强撑着睁开。她张了张嘴，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随后她又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
　　“不……潇贵妃请留步……罢了。”
　　我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江才人……到底是想留本宫，还是想赶本宫走呢？”

　　江海镜一顿，没说话。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我，肩头微微垮塌下去。
　　“潇贵妃莫要见怪，我不是存心作弄于你。入宫以来，我已惯于独醉。潇贵妃留在这里，反倒令我想起曾有人同饮的往日。”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若潇贵妃赏脸，对酌几杯亦是无妨。”
　　“往日么……”我轻声问，“是指江才人入宫之前，以‘镜海居士’的名号吟游作诗的日子？”
　　江海镜微微点了点头，“嗯。潇贵妃有兴趣听？”
　　“请讲？”
　　她沉默了一阵。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漏声，江海镜坐在那里，似醉未醉，将醒未醒，半笑半寐。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在她的眉目间画着什么。

　　“结三五好友，作流觞之宴。咏千古风流，抒悠悠我心。”她的声音悬在半空，仿佛魂魄已先一步回到了旧日时光。
　　那神情里的神往骗不了人，仿佛那些日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偏偏又隔着万水千山。

　　我正待她续说，却见她放下酒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她眉头微皱，似有千般愁绪萦绕其间。苑里的灯影朦胧，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似乎又添了几分愁思。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专注而深沉。

　　“江才人？”我唤了一声。
　　江海镜回过神来，忽然笑了一下。
　　“往昔之日终不可追，潇贵妃也是狠心之人，见不得我饮酒忘忧，硬揭人伤疤不是？”

　　话虽如此，可在我的听来，她的言辞并不刺耳。她并非责怪于我，只是痛楚真切纷缠，无处可逃，只能以自嘲消解。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说了一句：“若酒真能忘忧，你早该不疼了。”

　　江海镜的身体微微一滞。
　　她抬起头，愣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醉意似乎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清明。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举杯消愁愁更愁，倒是没能瞒得过潇贵妃。”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真是难得，入宫以来，好似才是头一回。”
　　“头一回……醉？”我问。
　　江海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酒后难免吐真言……可是这后宫么，哪里是能说真话、露真心的地方呢……”
　　“不过，嫔妾会记着……潇贵妃予嫔妾这……一场醉。”

　　话音落下，伊人身子半软，已是酣然睡去。她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
　　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松松地扣着，似乎随时会滑落。
　　不知是因为酒味刺鼻，还是因为她的言辞感伤，我心里莫名发堵。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红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睡着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江才人，不再是那个高深莫测的镜海居士，只是一个安静的、疲惫的、借酒浇愁的普通女子。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我伸出手，想要替她抚平那道蹙痕，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清鸢，”我唤了一声，“替江才人备一碗醒酒汤，等她醒来便让她喝了。夜里凉，给她盖条薄被。”
　　“是，奴婢记下了。”清鸢连连点头。
　　我最后看了江海镜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出了云芙苑。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我身上沾染的酒气。
　　冬兰跟在我身后，一直没敢说话，直到走出云芙苑好远，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主子，江才人她……没事吧？”
　　“没事。”我说，“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是啊，醉了，睡一觉就好了。可这宫里的愁，又能去哪里睡一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