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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贺丞歌? 做梦 ...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依然是我,只不过没有入宫。
      年龄到了的时候,母亲说,我要嫁给一个四品官员,是小时候的竹马。
      竹马?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嫁过去之后,他待我极好——应该是的,不然我怎么每天都很开心呢?梦里的我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顾忌。
      恍惚间想到,自我入宫之后,我好久都没有笑得那么畅快了。
      奇怪,我不是嫁给他了么?怎么会说入宫?

      他生得好看,眉目温润,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他知道我身子不好,从不让我做重活,连喝药都要先尝一口温度,才递到我嘴边。
      我生不了小孩,他也不在意。他说,他在意的是我这个人。
      我担心他会因此纳妾,虽说我父亲的官职比他高很多,量他也不敢,可心中仍不免害怕。
      这世上的男人,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未必真的不在意。
      可我没想到,这个他也察觉到了。他笑了,然后凑过来,在我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此生,我为你而来。”

      随后,他低下头,吻在我额头上。
      眼神万般不舍。
      “你该走了。”他说。
      我还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却猛地睁开了眼。

      许是醒得太快,头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我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那花纹还在,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

      是梦……?

      漪兰殿,我还在漪兰殿。
      好像一瞬间忘了很多很多事,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到底梦是真,还是现在是真。

      “主子!主子醒了!主子醒了!”
      冬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炸开,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好吵……
      一瞬,冬兰扑到床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您终于醒过来了……您知不知道您睡了多久……奴婢以为……奴婢以为……”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冬兰连忙端了水来,扶着我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这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没过多久,皇上来了。他走了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好好歇着。”
      然后他便走了。

      太后也来了。莲稚扶着她,她比皇上待得久一些。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可到底没有落泪。她说了好些话,大意是让我好好养身子,协理六宫的事她先替我管着,让我不要操心。
      我听着,点了点头,嗯了几声,便又闭上了眼睛。
      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走了。

      我疲于应对这些,一切交给冬兰。她替我回话,替我谢恩,替我打发来来往往的人。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终于,殿内只剩下我和冬兰两个人。
      “冬兰。”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主子,奴婢在。”她连忙凑过来。
      “我……睡了多久?”
      冬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半个月,娘娘,整整半个月……太医说您气血两虚,心力交瘁,这一倒下去便怎么也醒不过来……都怪奴婢,是奴婢没有及时注意到您的状况,才会这样……”
      她说着又要哭出来,絮絮叨叨的,越说越伤心。
      我听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抬起手,按了按额角:“好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冬兰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终究没再开口,只好擦了擦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四品官员,那个说“此生我为你而来”的男人,他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温温润润的,只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

      假的,都是假的。
      我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枕巾里。

      晚上,皇上又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半靠在床上喝药。看见他进来,我放下药碗,想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说。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将我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是温热的,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可我靠在他胸前,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疲惫。
      “你吓着朕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我没有说话。
      他抱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
      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我,替我掖好被角,站起身来。
      “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恭送皇上。”我说。

      我这一休养,就休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喝药,睡觉,发呆。冬兰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我吃不下,她便跪在床边求我,我便勉强吃几口。
      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协理六宫之权,暂时交还给了太后,我没有精力管那些事,如今也不想管。

      等我真正能下地走路时,已是建昭二年了。
      才建昭第二年么?
      我站在窗前,恍惚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才只过去一年啊。
      景妃死,小怀入宫,小怀封美人,小怀被降位,小怀死……
      一年,不过三百多个日夜。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慢慢打理积压的事务。
      近日,太后已将协理之权交还给了我,各宫的用度、宫人的调配、节庆的安排,一堆琐事堆在案头,我一件一件地处理,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不急不躁。
      我变了么?也许吧。

      这一日,冬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凝重。
      “主子,族中送来了一封密函。”
      我接过信,拆开,是父亲和母亲的笔迹。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都是关切和安慰,想来是知道我前两个月那桩事了,怕我想不开,特地写信来劝慰。
      我摸着这封信,一遍又一遍感受着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的,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触碰到他们。

      父亲的字苍劲有力,劝我节哀,说生死有命,让我不要太过自责;母亲的字温婉秀气,写了好几遍“浅浅,你要好好的”,有些字的墨迹晕开了,像是被泪水洇湿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并排在一起,像是他们正并肩坐在我面前,轻声说着话。
      眼眶有些热。

      信的末尾还有一页,笔迹换了一个人,应该是族中长辈的手笔。信上写道,我已在后宫站稳脚跟,往后难免和前朝有所牵扯。以后妃之身,恐多有不便,故而林府已替我买通了一名宣政殿侍卫作为线人。此人名叫郭必恩,祖上曾受林氏大恩,忠心可鉴,若有朝堂动向需知,可去宣政殿寻他。

      信上说得没错,祖制有“女子不得干政”,可后宫与前朝、宗族与朝臣之间的权宠荣辱,本就密不可分。我身在后宫,可我的父亲在前朝,我的兄长的前程也在前朝,若我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便如同蒙着眼走路,摔倒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

      看来此事是该早做打算了。
      我将信收好,压在妆奁最底层,又坐了一会儿,便勉强撑起身子,让冬兰替我简单打扮了一下。
      “主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是要去哪儿?”冬兰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担忧地问。
      “宣政殿。”我说。
      冬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多问。
      我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但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

      到了宣政殿,我沿着廊道慢慢走着,目光在那些侍卫身上扫过,很快,一个人迎了上来。
      “娘娘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侍卫,他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身量高大,穿着玄色侍卫服,腰佩长刀。他的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郭侍卫。”我认出了他。
      郭必恩微微躬身:“您族中的消息想来您已经收到。”
      “本宫正是为此而来。”我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郭必恩站直了身子,声音低低的:“卑职虽身份低微,但因职务之便,可为娘娘伺察朝堂大局、联络前朝官员。”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除此之外,祸乱朝纪、牝鸡司晨之事……还请娘娘慎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看来他并非全然心甘情愿。他愿意报恩,愿意为我传递消息,可他不愿意卷入太深,不愿意做那些真正越界的事。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但愿本宫不会看错了你……”
      “娘娘大可放心。”郭必恩语气郑重了几分,“卑职祖上曾蒙林氏一脉大恩,如今终有机会报答,定然不会辜负娘娘信任。”
      我点了点头,不再试探,直入正题:“那你且说说,本宫想涉足前朝之事,你能为本宫做些什么?”
      郭必恩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是。卑职所把守之处,正是大臣们上下朝的必经之地,因此对当日朝堂上所议之事亦可有所听闻。”
      “而娘娘若是在早朝时前来此处,看到有意结交的大臣,卑职也可帮忙牵线。或是遇到已经结识的大臣,可以借此加深联系。”
      我略一沉吟:“结交大臣之后又该如何?还是只能来此处委托你代为联络吗?”
      “只要大臣那边愿意同娘娘进一步来往就好办了,”郭必恩答道,“毕竟在后宫书信往来上,我朝并不是很严苛。不过,每旬只能和每位大臣写一次信,密谋中的大臣也无法再进行其他的联系。”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郭必恩再次压低了声音:“那娘娘有所吩咐,便可来此处找卑职。但涉足朝纲风险极大,娘娘务必万事小心。”
      “本宫知道。”我说。
      我转过身,由冬兰扶着往回走。

      宣政殿外的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我裹紧了斗篷。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也不见云彩,压得人心里发闷。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建昭二年了,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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