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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郁小怀 郁小怀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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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郁小怀。
不是郁美人,不是郁才人,不是什么被册封的妃嫔,我只是郁小怀。
姑母走的时候,我出生了,家里人端详着我的脸,说新出生的这个丫头长得真像她,像郁宛珍。于是取名“怀”。
怀,怀念的怀,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些什么。
可是留不住的,我什么也留不住。
如今想来,我这一生,大约是从一开始便错了。
其实太后娘娘早就把话说尽了,她说我的手段不足以支撑我的野心,她说我和姑母一样,只会乞求,只会流泪,自己又没有什么本事。
回想起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冷冷的,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
她是真的为我好。
可我总在想,万一呢?
万一我运气好呢?万一皇上恰好喜欢我这样的呢?万一我入了宫,一切就会好起来呢?
我现在有了林贤妃和太后娘娘的庇护,这宫里有谁敢对我不敬呢?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因为,我受够了家里。
姑母走后,郁家一日不如一日,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转眼便换了嘴脸。爹爹和阿公嘴上不说,可我听得见他们在屋里叹气,“若是姑母还在就好了”。
小时候听这话,只觉得心酸,听得多了,便只剩下不甘。
凭什么郁家的兴衰要系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又凭什么那个女人不能是我?
太后娘娘把我召进了宫,让我得以窥见天光。
那个叫系统的存在说,它们那个地方有句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说的,不就是我么。
又也许是因为,那日在圣宸宫外远远一望。
我只是路过,隔着长长的宫道,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从宣政殿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身边跟着一群内监和侍卫,可那些人仿佛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清冷,孤高,像是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只那一眼,我便爱上了那个男人。
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笑么?很可笑。
那个东西嘲笑我说,“一见钟情什么的,也太可笑了”。
我辩解不了什么。
或许是吧。
林贤妃娘娘说要帮我的时候,我多么高兴啊,她站在御花园的花阴下,神情淡淡的,似乎不太情愿,可最终还是点了头。
“虽然本宫并不认为后宫对你而言是一个好归宿……但你如此坚持,那本宫就试上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这一点头,把自己也卷进了什么样的漩涡里。
入宫的前一个晚上,我坐在闺房里,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用指尖抚过新制的宫装,满心都是对深宫荣华的憧憬,只待天明便踏入宫门。
我想了很远很远。
我想,我要和浅年长长久久,我要一直陪着她。她身子不好,我要替她看着那些不安好心的妃嫔,替她挡着明枪暗箭。如果我有了孩子,孩子的干娘肯定得是浅年……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羞红了脸,对着镜子啐了自己一口。
“还没进宫呢,想这些也不害臊。”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
好了好了,睡觉吧。
我吹熄了灯,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我想着明日,想着皇宫,想着浅年,想着那个远远看过一眼的皇上,怀着满心的希望和愉悦沉沉睡去。
可谁知,等我醒过来时,一切都变了。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红烛软帐,入目尽是冰冷刺目的光——悬浮的光屏、流转的霓虹、纵横交错的金属廊道,一切都陌生得可怖,像误入了什么妖邪幻境。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那光太刺眼了,那空气里也没有宫里的熏香味儿,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毫无人情味的气息。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毫无起伏、不似人声的声音,清泠又机械,辨不出男女,像从虚空里钻出来一般:
“宿主10086已成功剥离,原身将由AI接管,此为既定程序,不可逆转。”
我吓得浑身发寒,颤声喝问:“你是何物?是人是鬼?”
那东西只淡淡道:“我是系统。你已不在原本的世界。”
还未回过神,眼前便凭空展开一面巨大光幕。
光幕里,是我熟悉的房间——我的闺房。那张雕花木床,那扇糊着粉红绢纱的窗户,那面我方才还在照的铜镜。
一个身影坐在镜前,正慢慢梳理着长发。
那分明是我。
却又不是我。
她的一举一动都刻板规整,是在尽力模仿我。
可是不对,什么都不对。
她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我原本的活跃,没有期待,没有欢喜,没有那种藏不住的、要溢出来的兴奋。
她只是一具被精密操控的躯壳。
我看见那所谓的AI顶着我的脸,穿着我的衣裳,在深宫里行止有度。它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知道在太后面前要乖巧,在浅年面前要亲近,在皇上面前要……要什么?它大概也不太清楚,所以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往圣宸宫外跑,一遍又一遍地被禁足。
那张脸上永远是恰到好处的表情,永远少了一抹活气。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浅年坐在丽瑾楼的榻上,对着那个“我”说话,她的语气有些严厉,眉头微微皱着,可眼底全是担忧。她说,小怀,你听我一句劝。
那个“我”低着头,乖乖地应了。
可浅年走后,“我”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这样的……浅年……我不是这样的……怎么没有人发现呢……不是这样的啊……
我颤颤巍巍地问:“AI……是什么?”
那个叫系统的给我解答了。它说的那些词我一个也听不懂,什么数据,什么程序,什么算法。我只听懂了一句,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万零八十五个像我这样的人了,我是第一万零八十六个。
一万零八十五。
一万零八十五个和我一样的人,被迫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扔到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看着另一个东西顶着她们的脸、穿着她们的衣裳,在另一个世界里替她们活着。
那她们呢?怎么这里只有我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我哭着,焦急着,声音都变了调,“快把我送回到原来的地方啊!”
系统没有回答。
它只是沉默着,任凭我哭喊、咒骂、哀求。那些声音撞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着。
是我自己的回声。
我被迫看着。
我看着那个“我”总是去圣宸宫外想见皇上,却又总是被禁足;我看见浅年为了我劳心费神,不知劝了我多少次,我却不听;我看见那个“我”被降了位份,从美人变成了才人;看见皇上看“我”时那种淡漠的眼神,如同是在看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
我看见浅年为我难过,为我奔波,她一面去说动皇上收回成命,一面去恳托太后保全于我,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可那个“我”却依然我行我素,像一头拉不回来的倔牛。
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
它没有心啊。
一个没有心的东西,你怎么能让它听懂劝呢?
我看见浅年坐在漪兰殿的窗前,望着丽瑾楼的方向发呆。她的脸色很不好,比与我初见时还要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手里拿着绣绷,可针线半天没有动过。
她一定在想,小怀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在她面前拼命地挥手,拼命地喊:“我在这儿!那个不是我!浅年,你看看我!”
可我碰不到她。我的手指从她的肩膀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窗外,眉间蹙着。
我喊不应。
我的声音传不过去,我的眼泪落不进那个世界,我站在她面前,可她看不见我。
距离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泪光;又那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整个人间。
为什么,为什么?
前一夜还满怀希冀的未来,转眼就成了一场连哭都无处可哭的荒诞噩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太贪心了么?是我不该想留在宫里么?是我不该爱上皇上么?是我不该……不该生在郁家么?
那个所谓的系统忽然嗤笑出声。
“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等着吧,会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陪你的。”
随后它似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她的命。”
命?
谁的命?
我的么?还是……浅年?
它没有说。
我坐在那片冰冷刺目的白光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光幕还在播放着那个世界的画面,我看见冬兰跌跌撞撞地跑进漪兰殿,看见浅年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看见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口血来。
我想捂住眼睛,可手指不听使唤;我想转过身去,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只好看着。
看着浅年弯下腰,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一口血落在地砖上,红得刺眼;看着冬兰扑过去扶住她,声音尖得变了调。
那个“我”死了,死在丽瑾楼的床上,无声无息。宫人们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凉了。
死了也好,管他是因为中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
可是浅年…浅年…我看着她哭得几乎晕过去。
我想替她擦一擦,可我伸手,指尖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留不住。
眼眶热得发胀,我拼命地眨了几下眼,以为会有泪落下来。
可什么也没有。
我早就没有眼泪了,从我离开那具身体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替我在世上活着的东西死了,而我这个真正的人被关在这片白光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只能看着,从一开始,我就只能看着。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贪心就好了;
如果没有在圣宸宫外远远望那一眼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跟浅年说,我想入宫,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我什么都留不住,连悔恨,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