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20、郁小怀（六） “小怀，你

　　郁小怀突然闯进来，我惊得站起身来。太后也是一怔，眉头微蹙：“小怀？你怎么……”
　　“既然您早已察觉，那小怀也没有什么可遮掩了。”郁小怀站在殿中央，脸上的红霞还未褪去，眼眶里含着泪，可声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也许小怀根本不配侍奉皇上，可求您看在姑母的份上……”

　　她说着，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
　　“站着。”太后冷冷喝止，像一把刀似的切断了郁小怀的动作。
　　郁小怀僵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落下来。

　　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既然你终于坦白，那哀家也跟你直说了罢，跪着求哀家也没用。你和你姑母没有什么不同，只会乞求，只会流泪，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呢？”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扎得人心里发寒。
　　“如此，哀家已经能想到，即便入了宫，你也只会和你姑母一样的下场！”

　　郁小怀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再跪下去。
　　过了几息，她忽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直直地看向太后。
　　“或许您说的是，我和姑母本来是一样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是您不一样了。”
　　太后微微眯了眯眼。
　　郁小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时的您没能救回姑母，但如今的您，难道还保护不了小怀吗？”

　　太后微微一顿。
　　“你——”
　　郁小怀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小怀并不贪心，并不希冀于独占恩宠。小怀只希望能在宫里有一座自己的居处，能有一个让爹娘觉得荣耀的名分……能够代替姑母，陪伴在您的身边。”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小怀，上一次哀家和林贤妃说起你姑母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外头偷听呀？”
　　郁小怀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便恢复了。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是。”她抬起头，看着太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无论是小怀的一举一动，还是这后宫任何一个角落、再微不足道的动静，都是如此，对不对？”

　　“不必说这些。”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小怀是真心的。”郁小怀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太后没有看她：“小怀，你到底为什么想成为皇上的嫔妃？”

　　郁小怀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您也知道的，我家中并不显赫。”她的声音低低的，“听说姑母还在的时候，家里也算是红红火火。可姑母不在了以后，家里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大抵，这就是人走茶凉吧……”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还记得小时候，爹爹、阿公他们就常说，‘若是姑母还在就好了……’您不召我入宫也就罢了……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大的屋子，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

　　太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郁小怀说完了，她才开口：“好孩子，抬头，看着哀家。”
　　郁小怀抬起头，是一张满脸泪水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是……”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嗯，说的是真话。”
　　郁小怀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小怀怎会骗您？”
　　“那你为何不相信哀家？”太后忽然反问，“你方才不是听到了么，哀家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一样能够住大房子、吃好吃的……”
　　郁小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并不贪心，这句话……”太后的声音慢了下来，“不就是骗哀家的么？”

　　郁小怀只能摇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太后看着她，目光渐渐软了下来，可语气依旧坚定。
　　“时到今日，哀家很少有什么执念。哀家只想亲眼看到你穿上嫁衣，风风光光地出嫁……而不是像你姑母那样，被陷阱和旋涡所吞噬，亦或是像更多不曾得到圣心眷顾的可怜女人一样，被这深宫的岁月蹉跎……”

　　“太后娘娘！”郁小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甘。
　　太后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什么都不用多说了，莲稚，去替小怀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送她出宫。”
　　郁小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您不允，那我就在殿外长跪不起，直到您同意为止！”
　　太后的目光一凝，她看着郁小怀，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是了，就是这语气、这眼神……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

　　殿内的氛围逐渐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莲稚站在一旁，看看太后，又看看郁小怀，手足无措，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下。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对峙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太后是铁了心不让郁小怀入宫，郁小怀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两个人谁也不肯退让，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得更僵。

　　我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走到郁小怀身边。
　　“郁姑娘，”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这般要挟太后娘娘，既是毫不自爱，更是有愧于你的家族、你的姑母啊。”
　　郁小怀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淡淡道：“您说的是。”
　　“唉……”我叹了口气，真是令人头疼。

　　我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郁小怀，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圆场：“罢了，如今和太后把话说开了也好。郁姑娘，太后娘娘早知道你的心思，仍如此疼你，不过是怕你重蹈你姑母的覆辙。”

　　我转向太后，语气放软了些：“娘娘，依臣妾看，您和郁姑娘如今都有些上头。不如就都先搁置下来，改日再说吧。”
　　太后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愿意：“哀家如何还能搁置？”
　　“臣妾知道，对于郁姑娘的事，您也不想留下遗憾，何必闹得难看？”我耐心地劝道，“郁姑娘先放下入侍后宫的念头，娘娘呢，就让她留在建章宫，多陪您一些时日，如何？”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和郁小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松了口：“这倒不是不可以。”
　　见太后这边先松了劲，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再看郁小怀，她仍是一脸决绝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无奈，只得朝她走近两步，附耳低语：“你既然觉得自己和你姑母不同，留在建章宫多陪陪太后，证明给她看。只要还留在宫里，你就还有机会。若是场面再难看些，太后将你逐出宫去，那才是一切皆空。”
　　郁小怀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脸上的决绝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息，终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怀方才……说了些冒犯的话，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太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郁小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可语气已经平复了许多：“那您能再允我多在宫里住一阵子吗……我总还是觉得，往后再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了。”
　　太后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太后的声音放柔了许多，“那哀家就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你留在宫里，好好想想。哀家也是……咱们都好好想想。”
　　郁小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她笑了。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都先退下吧，哀家歇会儿。”
　　郁小怀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乖巧地行了个礼：“太后娘娘不生我的气就好……那小怀这就退下了。”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看她。

　　郁小怀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朝我微微福了福身，低声道：“多谢林贤妃娘娘。”
　　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待郁小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我也福身告退。
　　“臣妾也告退了。”
　　太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浅年。”
　　我回过头。
　　太后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做得不错。”她说，“若她们姑侄俩有你一半聪慧，或许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微微一怔，连忙道：“臣妾不敢当。有些事郁姑娘暂时还没看明白，让她多留一个月，您也多教她一些道理，她会理解您的。”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深远：“哀家知道。你也是，你最能为哀家解忧。若有机会，也替哀家劝劝她。”
　　我心中一暖，郑重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