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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郁小怀(四) “哀家…… ...

  •   又是一个好天气,晚春的风轻柔地吹着,带着初夏将至的温热,又不失暮春的温润。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铺着。我让冬兰扶着,照常往建章宫去给太后请安。
      走进殿内时,正好郁小怀也在。

      我还没看清殿内的情形,便听见太后温和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郁小怀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那娘娘呢?您觉得小怀穿着好看吗?”

      我转过回廊的拐角,抬眼看去,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郁小怀今日穿的不是那日淡粉色的衣裙,而是一身红衣。
      那红并非绯红,亦非朱红,而是浓烈如火的正红,衬得她那张白皙的小脸明艳得有些晃眼。红衣的领口和袖边镶着洁白的绒边,胸前绣着几丝金线,在光线下隐隐流转。

      太后看着郁小怀,目光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好看……衬你呢。”太后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再过几年,你再长大些,便更合适了。”

      我行了个礼:“见过太后娘娘,这是……”
      郁小怀这才瞧见我,连忙转过身来行了礼,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发,耳根微微泛红。
      “方才去太液池玩儿,不小心摔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衣服都给打湿了。之前带进宫的衣服又拿去换洗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道:“哀家这儿正好还留了件她姑母的旧衣裳,就先让她穿上了。”
      郁小怀一怔,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眼睛里露出惊讶和欢喜:“哎,这是姑母以前穿的?”
      “是啊。”太后说。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郁小怀身上的那件衣裳。方才只觉得好看,如今听说是郁妃的旧衣,再看时便觉出了几分不同。那红衣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虽有些年头了,颜色却依旧鲜亮如新。胸前的金线绣纹精致繁复,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出自宫中最好的绣娘之手。
      这样的衣裳,当年必定是极受宠的妃子才能穿的。

      郁小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羡慕:“怪不得这么好看……比我自个的好看多啦。真羡慕姑母从前得皇上宠爱,能够穿这么好看的衣裳。”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可在场的几个人听了,神色各异。

      太后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郁小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太后。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啦,点心都给你送屋子里了。今个身上湿透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若是出去又摔着碰了,或者吹了风受了凉,可要遭罪喏。”
      一听说又有点心吃,郁小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不安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开开心心地提着裙子行了礼,笑嘻嘻地说:“知道啦。”
      然后便像一只花蝴蝶似的,提着裙摆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我,微微抬了抬下巴:“浅年,坐罢。”
      “是。”我坐下,冬兰退到门外。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忽然叹了口气:“你也听到了,她方才又说羡慕自个姑母了。这是在暗示哀家呢。”

      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郁小怀那句“羡慕姑母从前得皇上宠爱”,听着像是无心之言,可细细一想,何尝不是在想留在宫里?她想得到皇上的注意,这些话不便明说,便借着羡慕姑母的名义,轻轻地递了出来。

      “她是有这个心思,”我斟酌着措辞,“但也知道是直说不得的……”
      “之前试探哀家好几回了。”太后睁开眼,无奈又了然,“就连这也和她的姑母一样……心眼儿多得很,可总是不能沉得住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是没这个打算的?那何不早些安排着让她回去,断了她的念想呢?”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殿门口郁小怀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哀家……不过是想多看看她。”

      她……是说郁姑娘吗?还是说,是她身上郁妃的影子?

      太后像是猜出了我心中所想,自顾自地笑着摇了摇头,将茶盏往案上一推,莲稚会意,忙提着茶壶过来斟茶。

      “太后娘娘,”莲稚的声音轻轻的,“您一直很怀念郁妃吧。”
      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怀念……嗯,哀家喜欢这个词。”
      莲稚得了鼓励,话便多了些:“从前奴婢提起,您总也不肯告诉奴婢。如今见您对郁姑娘如此上心,也能笃定郁妃同您的情谊深厚,非旁人能比。而且,奴婢之前都不知道……您命宫人们定要仔细保管的那件衣裳,竟然是郁妃留下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太后便抬起手,打断了她。
      “莲稚,你错了。哀家同她从没有什么情谊。而且恰恰相反。她还活着的时候,和哀家的关系……说是势同水火都不为过。”

      莲稚怔住了,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啊?”
      “很吃惊吗?”太后轻笑了一声,“哈哈,别说是你们,就连哀家自己也不明白……”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目光变得遥远而朦胧,声音也轻了下来,消散在寂静的殿宇中:“是的,这么多年了,始终也都弄不明白……”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太后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许久,太后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而冰冷:“可惜了,枉哀家当时还真把她视为劲敌,却连亲自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呢。呵。”

      我心里微微一颤,轻声问道:“郁妃……后来经历了什么?”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来,语气虽然极为冰冷不屑,眉眼间却染上了几分哀惋。
      “她太蠢。对自己身边的人太不防备,足月的孩子硬是被一碗来路不明的汤药给灌没了。孩子没了,恩宠没了,自己的命也没了。”

      足月的孩子。
      我心头一紧。足月,那便是快要生了。盼了十个月的孩子,眼看着就要来到人世,却被一碗汤药夺走了性命。换了谁,怕是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她当时还年轻,机会本有的是。”太后的声音低沉下来,“虽说掖庭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但她却偏偏要和自己过不去……陛下起初也是垂怜她的,可是久而久之厌倦了她那副哀怨愤懑的样子,自然便宠爱消逝了。一开始只是她自己药石不进,后来太医院的人也对她不那么上心了。”

      太后顿了顿,闭上双眸,语气愈发低沉:“哀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虚弱,她却打心底里觉得那事是哀家做的,再也不肯看哀家一眼。”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直到她去世的时候,也仍然认为是您害了她的孩子吗?”

      太后没有睁眼。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弥留之际,只有哀家一人去看望她,她却以为是先帝站在她的榻前,口中请求着要处置哀家。”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哀家,这辈子也无法忘记……”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顿了顿,看着太后此刻的神情,那些到了嘴边的风凉话又咽了回去。我作惋惜状,轻声道:“她也真是很可怜……本就是风头正盛,又身怀皇嗣,本是满心期许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却突然失去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若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后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那林妃你呢?”
      我一怔,没反应过来:“……嗯?”
      “如果这些事发生在你身上……”太后说到一半,忽然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呵,哀家这是在说什么。不说了不说了,替你惹了晦气。”
      我回过神来,连忙道:“娘娘不必在意。”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深远:“在旁人看来,她自然是有几分可怜的。亦或,说是可悲更为合适。”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已经没有喝茶的兴致。

      “罢了。在她死后,这么多年哀家几乎再没谈起过她,但她的身影却始终在哀家的脑海中难以散去,甚至直到如今也仍然影响着哀家。这不仅仅是因为年轻气盛时的惺惺相惜,也是因为,是她让哀家亲眼目睹了一个生命的盛丽与衰落。”
      她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从而让哀家明白了,帝王的恩宠不过是指尖的流沙。恩宠所带来的荣华,就如同在砂砾之上建起的楼阁,看上去华美亮丽,实际上轻易就会轰然倒塌。而郁宛珍,就是因为一些握不住的东西,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但哀家知道握不住,索性便扬了它。只可惜那时候啊……哀家没能让她也一同醒悟。”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深邃。
      如果说方才她看着郁小怀的时候,满眼都是郁妃的影子,那么此时此刻,她看着我,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目光让我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看穿了。

      “好啦,”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让哀家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拿起面前一块糕点尝了尝,却又放下了,似有感触地自语:“就连御膳房的点心也……味道没变……吃着却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走出殿外,晚春的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可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自我眼前闪过。

      我定睛一看,是郁小怀,她缩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出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略显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郁姑娘?”我唤了一声。
      “林妃娘娘?”郁小怀挤出个笑脸,“噢,您和太后娘娘说完话啦?这会儿是要回去了吧,那您路上慢些。”

      我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建章宫的殿门,心下有些疑惑:“太后不是让你回屋里休息么,怎得在这儿?”
      郁小怀搓了搓手指,目光有些躲闪:“屋子待着着实又闷又无趣,所以想来找太后娘娘说会儿话。”

      我看着她那副不太自在的样子,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那你还是让宫人通禀一声吧,太后娘娘方才看起来有些累了。”
      郁小怀连忙摆手:“啊,那我还是不打扰太后娘娘了。”她朝我福了福身,“您慢走,我回屋去啦。”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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