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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郁小怀(三) 风华正茂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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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月姑姑的话,我自然得找个时间去掖庭看看呐。
这日天气尚可,我让冬兰扶着,慢慢往掖庭的方向走去。掖庭这地方,平日里我是不大来的,总觉得这里头鱼龙混杂,不是什么清静地儿。可月姑姑既然开了口,说能寻着些新奇玩意儿,我倒是有了几分兴致。
到了地方,月姑姑正在里头理货,见我来了,也不意外,大大方方地引着我四处看。
这一看,我才发现这里头的东西还真不少。
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旁边的柜子里收着各色头饰,簪子、步摇、珠花,金的银的玉的,琳琅满目;再往里头走,还有几匣子珍宝,玉佩、手镯、戒指,虽说不算顶级的成色,但放在市面上也是拿得出手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一旁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补品。燕窝、雪莲、人参、鹿茸,应有尽有,品相都不差。
我拿起一盒燕窝看了看,月姑姑在一旁道:“这是最近新到的,成色极好,娘娘若是喜欢,可以拿些回去。”
我放下燕窝,苦笑了一下。
可惜我这身子,吃补品也无济于事。太医说过,寻常补药于我如同白水,喝下去也不见什么起色。这些燕窝雪莲,搁在我那儿也是白白放着,不如留给用得着的人。
“补品便罢了。”我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瓷器珍宝上转了一圈。
这宫中最缺的就是银子,日常吃穿用度、打点公公、赏赐下人、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我虽然位列妃位,俸禄不算少,可我这身子隔三差五便要请太医、喝补药,开销比旁的妃嫔大出一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忽然想起库房里还有之前皇上和太后赏赐的一些物件,有些东西我确实用不上,放在那里落灰也是可惜,不如拿出来换了银子。
“冬兰,”我唤了一声,“回去把我库房里那瓷瓶和玉簟青奴取来。”
冬兰愣了愣:“娘娘,那瓷瓶是皇上赏的,玉簟青奴可是太后赏的……”
“赏给我了便是我的东西,”我说,“我处置自己的东西,有什么打紧?”
冬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回去取了来。
月姑姑接过东西,仔细端详了一番,眼睛微微一亮:“这瓷瓶成色不错,玉簟青奴更是好东西。娘娘当真要卖?”
“当真。”
月姑姑干脆利落地报了价,我也没讨价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后算下来,共卖了一百六十两银子——比我一个月的俸禄还要多出十两。
我接过银票,心里暗暗盘算着,有了这笔银子,往后几个月的打点便不用发愁了。
正要离开之时,月姑姑喊住了我。
“娘娘留步。”她走过来,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瞧娘娘这双手,像是常做针线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月姑姑笑道:“那就好说了。娘娘平时无事,也可以做些绣品拿来我这里。荷包、帕子、扇套,什么都行,只要做工精细,我这里都是要的。价钱嘛,自然公道。”
我想了想,淡淡应下。
刺绣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难。在家时母亲便教过我,虽说不上出神入化,但也是拿得出手的。如今多了这条赚钱的路子,手头便能宽裕些,何乐而不为?
走出掖庭的时候,冬兰扶着我的手,小声嘀咕:“主子,您如今协理六宫,还缺这点银子?”
“协理六宫又不发银子,”我笑了笑,“再说了,银子这东西,多多益善,谁还嫌多不成?”
冬兰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了。
回宫的路上,我心里忽然想起了郁小怀。
那日建章宫一见,她那活泼跳脱的性子倒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这沉闷的宫里,难得见到这样鲜活的人。
想着想着,便拐了个弯,往建章宫的方向走去。
既然出来了,顺道去给太后请个安,也是应当的。
走进殿内的时候,太后正坐在那里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发髻松松地挽着,少了些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慵懒。见我来了,她只是略显慵懒地朝我一颔首,示意我免礼落座。
我依言坐下,冬兰便退到门外候着。
太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放,便叫莲稚过来倒茶。莲稚提着茶壶,先替太后换了新茶,又给我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无声无息。
茶倒完了,莲稚却没退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太后端着茶盏,余光瞥了她一眼,微微蹙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莲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每次您提起郁妃的时候,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她死得太早了。”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声音幽幽的,“死在了哀家也还年轻的时候。所以一想到她,心境也回到了那些年吧。”
莲稚歪了歪头:“那奴婢更奇怪了。所以,那位郁妃娘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啜了一口茶,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她呀……一个死了很多年了的、无足轻重的人。活着的时候,左右不过是个手下败将。可惜死了,哀家也没必要和她争什么高低了。”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仿佛那段过往中被人掺进了一些不愉快的部分。
“别的么,哀家也有些记不清了……大抵她也没什么值得哀家记住的事情。”
莲稚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太后的目光变得幽远,声音也轻了下来:“说到底,并不是她让哀家难以忘记,只是哀家还记得年轻时的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殿内又安静了几息。
莲稚轻轻点了点头:“奴婢现在明白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道:“所以,哀家听说郁妃的小侄女如今已经长大,而且肖似她的姑母,便召了她入宫。看到她,哀家就想起郁妃,又想到年轻的自己。说是一时兴起……其实,或许年纪大了的人,总爱做这种事情。”
我听到这里,连忙接了一句:“太后娘娘说笑了,您风华正茂呢。”
太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被我这句奉承逗得笑了一声:“就数你嘴甜。不过啊,哀家心里有数。还风华正茂呢……风烛残年倒是差不多了。”
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上,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郁妃——郁妃死的时候,才算得上是风华正茂。所以,风华正茂又如何?说死还不是死了,比路边杂草的命都还不如。”
太后的语气不疾不徐,却为这偌大的殿内平添了几分冷意。
我坐在一旁,不敢接话。
莲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小怀姑娘呢?可是要提防着么,要不要去圣宸宫说一声?”
太后摆了摆手:“先不必了。”
我一怔,不解地问:“娘娘此话是何意?”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她进宫以来,时常向周围的宫人打听皇上的事情。”
我捂嘴惊讶:“打听皇上的事情……她莫不是……”
“是啊,”太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从喜好到行踪。那丫头心思可多着呢……就连这点也和她的姑母一样。”
太后的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她看起来并不因此生气,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担忧。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太后沉吟片刻:“让宫人们多盯着她便是了。其实哀家并不意外,但是哀家从没打算让她留在宫里。”
从没打算让她留在宫里,那为何还要将她召进来?
又过了片刻,有宫人上前禀报,说是郁家小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跳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轻快得像只小鹿。一道倩影很快出现在眼前,郁小怀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花,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跑了不少路。
“这不是林妃娘娘嘛?您今天也来啦……”她一进门便看见了我,眉眼弯弯地笑了笑,随即想起来要行礼,连忙端正了姿态,“噢!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林妃。”
太后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去哪儿玩的?”
郁小怀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欢喜:“去上林苑玩儿啦!前两天都去的御花园,好热闹,今天找了个清幽的地儿,也好玩儿!对,皇宫里面哪儿都好玩儿!”
太后被她的兴奋劲儿逗得笑了起来:“呵呵,哀家之前还怕你在宫里住不惯呢。既然喜欢,那就留下来多玩一阵子。”
郁小怀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像是两弯新月:“太好啦,多谢太后娘娘!”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皇上回圣宸宫。不过离得远,我还没看清楚皇上长什么样子。”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圣宸宫我还没去过……外面看着那么大,里面应该很漂亮吧?是不是连地上都铺满了黄金,墙上挂满了各种宝贝?”
太后听着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圣宸宫可不是玩闹的地方。”
郁小怀吐了吐舌头,没有再问。
太后看了看她,语气放柔了些:“出去这么久,可饿了?”
郁小怀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像是有一点。”
“那哀家一会儿让人做点吃的给你送去。”太后说。
郁小怀高兴地点点头:“是,那我就先回屋去了?”
太后颔首:“好。”
郁小怀朝太后行了礼,又朝我笑了笑,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裙摆带起一阵风。
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慈爱:“这丫头唷……可爱是真,让人头疼也真。”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向我:“好了,时候不早了,浅年,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