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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贺丞歌(一) 郎骑竹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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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如今已是建昭十年。我有些恍惚,我入宫已有十年了,离家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从14岁到26岁,从潜邸的侧妃到中宫的皇后,从那个连御花园在哪都说不清楚的病秧子,到如今坐在这凤仪宫里主持六宫事务的潇皇后。这十二年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多到有时候想起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景和和卿雪也都六岁了,两个小家伙个头窜了一截,说话做事也越来越有小大人的模样。景和每日去重华宫上课,回来时总爱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学堂里的见闻;卿雪则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写字画画,偶尔跑过来缠着我问东问西。
这日傍晚,正是景和下学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他欢快的脚步声,口中还振振念着什么。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面、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掀帘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应该是刚从学堂里带回来的。我唤了他一声:“景和?”
他看见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跑到我面前,把那卷书册往我眼前一递:“母后!你看儿臣方才念的诗!”
“景和这是在念什么呢?”我接过那卷书册翻了翻,是一本李白的诗集,纸页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先生今天教了你这个?”
“不是,”景和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书册的封面,“是儿臣从书架子上翻到的,好像是李白的诗,儿臣听先生说他写诗最厉害!但是批注上没说,什么是青梅竹马呀?”
“嗯,”我想了想,尽量用他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从小一起亲密玩耍的朋友。”
“噢,”景和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可很快又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儿臣还以为竹马是好玩儿的,青梅是好吃的!那就没甚意思了,儿臣有好多青梅竹马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太傅家的阿宸、王将军家的小六、还有隔壁张阁老家的那个胖墩……都是儿臣的青梅竹马!”
我忍不住笑了笑,小孩子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什么诗啊词啊,在他眼里都不如一个能一起爬树掏鸟窝的玩伴来得实在。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好奇问道:“母后,你有没有青梅竹马呀?”
我一时沉默。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本想随口搪塞过去,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事却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模糊的轮廓。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容。算起来,那已经是入宫前好几年的事情了,许多细节都变得斑驳模糊,但有一个少年的面容,却在这片模糊的旧日记忆里逐渐清晰起来。
在离林府一街之隔的地方,住着贺大将军一家,贺大将军的小侄子恰好与我年纪相仿。那时候我身子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跑跳跳,贺家的那个小少年便成了我少有的玩伴之一。他性子跳脱,总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回,他拿了一根长竿,上头挂了个粗糙的、勉强像是马头的木雕,神气活现地骑着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正玩得不亦乐乎。
我那时候大约七八岁吧,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从我面前呼啸而过,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他嘴里还“驾——驾——”地喊着,像真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我却也没见过这玩意儿,一时好奇:“贺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勒住他那根“千里驹”,回头看我,满脸得意:“浅浅,你看我威风不?”
我认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挂着一个歪歪扭扭木马头的长竿,憋着笑点了点头:“嗯——”,和被先生逮住抄书时相比的话……,“威风。”
“这可是我们贺家的传家之宝,”他挺了挺胸膛,煞有介事地说,“名叫‘千里驹’,可以日行千里呢!”
唔,好耳熟呀,是不是前几天先生教过“千里马”这个词被他听了去,便拿来用了?我也懒得拆穿他,只是看着他骑着那根长竿在院子里来回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浅浅,”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我现在要骑着它去打猎了。你喜欢兔子还是小鹿,我到时候送你一只。”
“打猎?”我眼睛一亮,“我也要去!”
他连连摇头:“这可不行,浅浅你又不会骑马,还是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吧。”
“哼,”我双手叉腰,“我就坐你后面不就可以了么?”
“不行不行!”他把那根“千里驹”往身后藏了藏,“我说了,这千里驹是我们贺家的宝贝,可不能让外人骑,就算是浅浅妹妹也不可以。除非,你做了贺家的人……”
我那时候还不懂“做了贺家的人”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我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立刻呸呸呸了三声:“呸呸呸,我才不做贺家的人,谁稀罕当什么贺家的人呀!我就是要跟你去,贺哥哥,你让我骑着你的千里驹好不好嘛。”
他还在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便一屁股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胳膊别过脸去:“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我就坐在这里,你不带我骑千里驹我就不走。”
“你——”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过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上次先生布置的课业,贺哥哥和先生说弄丢了,但是我好像看见了,你偷偷扔在……”
“咳咳!”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我后面的话,然后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浅浅妹妹执意如此,那我就只好带你去了。不过打猎很危险,你要坐稳了。”
我立刻从石阶上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跑到他身后:“嘻嘻,贺哥哥真好!”
他弯腰让我爬上那根长竿的后半截,我搂着他的腰。其实那竿子细得很,根本坐不住人,可我那时候却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坐骑。他喊了一声“驾——浅浅,抓紧我”,便举着那根长竿在院子里跑了起来。我坐在他后面,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院子里的树影和花丛飞快地向后掠去,我仰着头大声喊着“驾——驾——”,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院子很大,我们骑着那根挂着一个木马头的长竿,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像是真的在驰骋千里。
景和雀跃的声音将我从遥不可及的记忆中拉了回来:“母后!母后!”
我回过神来,他正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母后,你快告诉儿臣嘛,你有没有青梅竹马?”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段记忆太远了,远到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我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添上去的。可那个少年骑着“千里驹”在院子里奔跑的身影,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的。
虽然过了几年,贺大将军因为职务之故乔迁别处,我再也没有见过贺丞歌,但在童年的记忆里,他仍然算得上是和我最要好的玩伴之一。
我与他,应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吧。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景和的脑袋:“母后自然也有青梅竹马,景和想知道吗?”
“想!”景和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儿臣当然想知道!儿臣喜欢听母后讲小时候的故事!”
“这回不行,”我看着他,故意板起脸来,“你不好好听先生讲课,自己乱翻书,母后还没责怪你呢。”
景和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扁了扁,委屈地嘟囔着:“呜呜,儿臣有认真听先生讲课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先替他接了一句,咕噜噜的一声,又响又长。景和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哎呀,儿臣饿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冲散了方才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怅然:“你这孩子……先用晚膳吧,下回你听话的时候母后再给你讲。”
景和抬起头来,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好!”
然后他便蹦蹦跳跳地往偏殿去找东西吃了,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心里那点被勾起的旧日记忆还在缓缓浮沉。
贺哥哥,贺丞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他如今在哪里呢?大约已经娶妻生子了吧,毕竟算算年纪,他比我还要大上两岁。他大约早就忘记了,曾经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仰着头喊“驾——”的笑声。
可我还记得。
不知怎的,心下竟有一丝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