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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贺丞歌(二)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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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我又忙了起来。宫务堆积如小山,景和卿雪的日常起居要照看,冯妙晴隔三差五便跑来凤仪宫缠着我说话,若澄那边也时不时送来些消息。日子一忙,那日被景和勾起的关于幼时的记忆便又落了回去。
可这日傍晚,景和却没有按时回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晚霞从绯红褪成灰紫,又渐渐沉入墨蓝。往常这个时候,景和早就该回来了——他总是第一个下学跑回来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满院子都是他的喊声。可今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来。
我有些忧虑地自语:“……今个景和还没回来吗?”
我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坐不住了,正想去重华宫看看,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阮籽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急切,可那急切里又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
“娘娘!”她快步走到我面前,“重华宫那边的人方才捎话说,大皇子被皇上叫去圣宸宫了!”
我一愣:“怪不得这会儿还没回来,可是惹他父皇生气了?”
阮籽摇了摇头:“说是之前皇上去了重华宫,和大皇子单独谈了一会儿话,脸色也没什么不对劲。不知怎得便趁着大皇子下课时把人给叫去了。主子,咱们要不要去圣宸宫看看?”
我想了想,起身道:“去看看吧,可别是闯了什么大祸。”
带上阮籽,一路穿过暮色里长长的宫道,来到圣宸宫外。我刚转过宫墙的拐角,脚步便不由得顿住了。
不远处的院墙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那个踮着脚,仰着头,手里比划着什么,正在兴高采烈地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那语气里的欢喜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正是景和。
而另一个身影,是个男子。
他背对着我半蹲在景和面前,身姿英挺,虽说是半蹲的姿态,却并未折损半分仪态。暮色笼罩着他的轮廓,我只能看见他微微侧过头去,认真听景和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低声回应一句。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那模样落在眼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我站在远处,尚未瞧清那人面目,但眼前这副画面无疑是温馨而美好的。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皇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大约是政务已告一段落了。他见我站在院外,便扬了扬手,示意我上前去。
我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皇上。臣妾见景和今日下学后迟迟未归,听说他来了您这里,便过来看看。”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远处那两道身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朕得空便去了重华一趟,倒见这孩子颇有灵性。正巧贺将军的侄子今日进了宫,朕早闻他是良才,本就打算给他一个合适的职位。”
我猛地恍惚了一下。
贺将军的侄子……
“没想到他教人学问倒很有一套,景和也乐于听他教导。朕见他们颇有眼缘,便安排丞歌去重华宫做侍读学士,专门负责景和的课业。娘子可觉得有何不妥?”
贺丞歌……竟真的是他。
那个骑着“千里驹”在院子里奔跑的少年,那个被我缠着要一起打猎的邻家哥哥,那个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过的名字——此刻就站在离我不过数十步远的地方。
我连忙定了定神,面上绽出浅笑来:“皇上这般器重景和,臣妾当然高兴,况且贺学士是您也赞誉有加的良才呢。”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朝景和招了招手:“景和,过来。”
听到皇上的声音,那两道身影同时转过身来。景和一眼便看见了我,眼睛倏地亮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喊:“母后!母后!您怎么来了?”
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个男子身上。
他正站在暮色里侧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半张脸,眉眼比少年时更深了些,轮廓也硬朗了几分,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与纯真。可那双眼睛,还有嘴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都还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虽然年岁更替,外貌亦有变化,我仍能一眼认出这位故人。可我也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骑着“千里驹”的贺哥哥了。他是贺将军的侄子,是皇上亲自任命的侍读学士,是大皇子的老师。而我,是潇皇后。
时过境迁。
我收回目光,含笑看着跑到我面前的景和,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了的衣领:“景和今天怎么跑到父皇这里来了?”
景和仰着脸,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母后、母后,父皇给儿臣安排了一位新的老师呢!儿臣方才还和他说话来着!”
“母后已经知道了,”我弯腰替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这孩子也不知跑得有多急,额头上都沁出一层薄汗来,“父皇说你喜欢这位新来的先生。”
“是呀!”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待儿臣和重华宫别的先生不一样!他说话好听,还会给儿臣讲好多好多故事!”
“既然如此,景和往后要更加勤奋才是,别辜负了你父皇的器重,也别辜负了这位新老师的努力。”
“是,儿臣知道!”
皇上这时开口了:“景和,随朕进来,朕还有话对你说。”
景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便跟着皇上往殿内去了。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方才景和和贺丞歌站着的位置望去。暮色浓了几分,院墙边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里,那道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我微微侧过头,看见他正沿着宫墙另一边的小径绕道离去,步伐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心底很是复杂。故人重逢,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不是么?然而。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那么多干嘛呢,他既然进了宫,做了景和的老师,那便只是景和的老师罢了。从前的事,不过是从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