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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夜并肩     第 ...

  •   第四章寒夜并肩

      雪是初三夜里落下来的。

      那天苏晚值夜班,坐在物业中心借来的小太阳取暖器前面整理白天的物资台账,忽然听见头顶彩钢瓦棚顶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雨,但声不对,雨是闷的,这个是脆的,一粒一粒往上砸。

      小林从外面跑进来,帽子上已经白了一层:“下雪了,还挺大。”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路灯底下果然飘起了雪花,碎碎的、密密的,被风卷着斜斜地往地上砸。院子里的樟树叶子承不住雪,一晃就簌簌落一片。路面湿漉漉的,脚印踩上去很快就变成灰黑色的水印子。

      她裹紧了羽绒服。天气预报三天前就说要降温,但真看到雪落下来,那种寒意还是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样。她呵了一口气,白雾在口罩外面散开,又被风吹没了。

      陈屿从外面搬物资回来,头发上全是雪渣,羽绒服的肩膀位置湿了一大片。他把箱子放下,拍了两下身上,雪落了一地。苏晚递了一块干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毛巾拿开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

      “今晚温度要降到零下,”他说,“B栋那边有几户老人取暖有问题,等会儿去送电暖器。”

      苏晚点头:“几点?”

      “现在。”陈屿已经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上了,顺手把一条围巾递给她,“戴上,外面风大。”

      围巾是藏蓝色的,毛线织的,边缘有点起球。苏晚接过来犹豫了半秒:“你的?”

      “借你。”陈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我不冷。”

      苏晚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厚实的毛线贴着皮肤,带着一点余温,还有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她低头把围巾末端塞进羽绒服领口里,然后小跑着跟了出去。

      雪比刚才更大了。陈屿推着平板车走在前面,车上绑着四台小型电暖器,苏晚在后面扶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薄薄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区里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他们的影子和头顶被雪模糊了的路灯光。

      第一户是B栋二单元101,一对老夫妻,老爷子腿脚不好,常年坐轮椅,老太太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们家的空调坏了好几天了,报修了没人来,太冷了,我老伴晚上冻得睡不着……”苏晚当时接的电话,她在本子上记下来的时候笔尖都重了几分。

      门开了。老太太穿着一件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羽绒背心,看见他们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真来了啊,我还以为……”她没说完,侧身让路。陈屿把电暖器搬进去,拆了包装插上电,暖风呼呼吹出来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旁边抹眼泪。苏晚蹲下来帮她把电暖器放在离轮椅最近的位置,调好角度,又检查了一遍插头。

      “奶奶您放心用,这个功率不大,不会跳闸。”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来来来,烤烤。”她把苏晚的手往电暖器跟前带,苏晚缩了一下没缩开。暖风扑在手背上,酥酥麻麻的,她手指的关节已经冻得有点发僵了,被热气一激,刺痛感慢慢漫上来。

      陈屿在旁边登记完信息,合上夹板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蹲在电暖器前面,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小的、一个大的,融在一起。

      他收好笔:“下一户。”

      第二户在六楼。电梯停运的日子里,六楼不算高,但雪天上楼格外吃力。楼道里没有暖气,扶手上的冰碴子划得手套嗤嗤响。苏晚在前面走,踩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陈屿在后面一把撑住了她的后背。

      掌心隔着羽绒服按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很稳。苏晚站稳之后他立刻就松了手,说:“小心,台阶有冰。”

      苏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走。后背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温度,像是被人用手掌焐了一下。她走了两步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耳朵在口罩边缘烧起来,好在楼道够暗,没人看得见。

      六楼的住户是一个中年男人,独自隔离在家,妻子和孩子在老家过年没回来。他打开门的时候眼神是散乱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苏晚把电暖器递过去,他接过来放在脚边,然后靠在门框上说:“你们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手机,我跟我老婆视频连不上了,我弄了半天……”

      陈屿帮他捣鼓手机,苏晚站在旁边等。楼道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往墙边挪了挪。那个男人蹲在地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里终于出现老婆的脸和孩子挥动的小手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苏晚别开了视线。

      等他们从六楼下来,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陈屿低头整理夹板上的登记信息,苏晚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抬头看雪。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雪落在光柱里,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陈屿合上夹板走过来:“想什么呢?”

      “想今天早上那个奶奶。”

      “周奶奶?”

      “嗯。”苏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她昨天跟我说,其实不怕死,就怕一个人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陈屿没接话。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一起看着雪。那棵樟树的叶子已经被雪压弯了,枝条垂下来,隔一会儿就抖落一小片白。远处有楼里的灯陆续灭了,深夜十二点,大部分人都睡了。

      “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个爷爷,”陈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也是一个人住,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谁路过他就跟谁打招呼。后来有一年冬天,他没出来。过了三天才有人发现。”

      苏晚转头看他。

      “所以后来我就觉得,一个人能好好活到老,不是因为他自己多坚强,是因为总有人记得去看他一眼。”陈屿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然后重新戴上,“走吧,还有两户。”

      苏晚跟在他后面走。雪落在陈屿肩膀上,他没有拍,那层白色就慢慢积起来,在红马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苏晚看着那层雪,忽然说:“陈屿,你怎么什么事都抢在前面?”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送电暖器你在前面,搬运重东西你在前面,昨天那个发烧的住户你也挡在我前面。你不怕吗?”

      陈屿沉默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雪吹得斜了一度。

      “怕,”他说,“但习惯了。”

      苏晚没再问。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并排,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他的,一深一浅,歪歪扭扭。

      剩下的两户送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物业中心的灯在雪幕后面朦朦胧胧的。苏晚推着空平板车往回走,手冻得麻木了,推把上的冰碴隔着两层手套还是钻心似的凉。陈屿走在旁边帮她挡着风来的方向,步子慢下来配合她的速度。

      走到物业门口的时候,苏晚一眼看见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影。小小一团,缩在雨棚下面,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被雪水浸透了一半。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认出是周奶奶——八十多岁,一个人住在B栋五楼,老伴去年走了,唯一的儿子在广州回不来。她白天刚给周奶奶送过菜,当时奶奶还隔着门跟她聊了几句。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苏晚蹲在台阶上,声音尽量放轻,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周奶奶抬起头。雪落在她的白发上,和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她的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包的角露出来一截病历本的边缘。

      “我……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能回来,”周奶奶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他说让我在门口等,我怕错过他……没带钥匙,门锁了……”

      苏晚的眼眶一下就酸了。她伸手去拉周奶奶的手,那双干枯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奶奶,外面太冷了,咱们先回屋里去好不好?”

      “我儿子……”

      “我帮您打电话,我帮您联系他。咱们先回去,行吗?”

      周奶奶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努力辨认面前的人是谁,然后点了点头。苏晚把她扶起来,老人身上的棉袄薄得不像话,隔着衣服能摸到后背的肩胛骨突起。她一只手搀着周奶奶,另一只手去掏手机。

      陈屿已经打完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来接过了苏晚这边的重量,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把周奶奶带进了物业中心。苏晚跟在后面,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物业中心里小太阳还亮着。陈屿把周奶奶安置在取暖器旁边的椅子上,又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裹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肩膀处还有雪水洇开的深色痕迹。苏晚从杂物间翻出一条毛毯,蹲下来盖在周奶奶膝盖上。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慢慢暖和过来,手指开始恢复血色。她攥着苏晚的手不放,眼睛闭着,嘴里含混地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苏晚凑近了才听出来,她在反反复复说一句话:“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钥匙在口袋里,我以为带着了……”

      苏晚把脸侧过去,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蹲在周奶奶面前,背对着陈屿,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想让他看见,但控制不住。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开,然后又走回来。一杯热水递到她手边,杯子烫手,她把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陈屿蹲下来,跟她并排蹲在周奶奶的椅子前面。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把那个小太阳取暖器往她们这边转了转,然后开始翻周奶奶的布包,找到了病历本和一张糊满水渍的纸条,上面写着儿子的电话号码。

      他拨过去,等了一会儿,电话通了。他声音很低,对着那头大概解释了情况。挂了之后他说:“他儿子被困在高速上了,雪太大封路,但最迟明天上午能到。”

      苏晚点了点头,喉咙梗着说不出话。

      陈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奶奶,然后站起来去找了一条干的毛巾,递给苏晚:“擦擦脸。”

      苏晚接过来。毛巾擦过脸颊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那条藏蓝色围巾上的一样。她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说:“今晚我在这儿陪奶奶,你先回去睡。”

      陈屿摇头:“你一个人不行。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苏晚想说他白天已经连续值班十几个小时了,但看着他的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那种眼神她见过,楼道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想被人看见疲惫,但又没法完全藏住。

      “行。”她说。

      后半夜轮班的时候,苏晚裹着那条藏蓝色围巾坐在椅子上,周奶奶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平和。屋里的小太阳嗡嗡地响着,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陈屿靠在墙角闭眼休息,薄毛衣外面加了一件小林翻出来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时候他眉头是松开的,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多。她数了数他的睫毛,然后又别开视线,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一点。路灯把雪地照成一片温暖的淡黄色,远处的楼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这个城市在雪里睡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蜷起来的病人。

      苏晚低头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班级群里没有人说话了,朋友圈安静得像停了摆。只有“春江小区志愿服务队”的群里还有一条新消息,是社区书记发的一条鼓励的话:“同志们辛苦了,风雪再大,咱们一起扛。”

      下面没有人回。大家大概都睡了,或者还在岗位上,没空看手机。

      苏晚在群里回了一条:“在扛。”

      发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屿。他侧了一下身,军大衣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衣角。动作很轻,他翻了个身但没醒。

      苏晚回到椅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毛线蹭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残留的暖意。

      她忽然想,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她知道明天的雪会停,周奶奶的儿子会回来,那瓶放在六楼窗台上的水会被人拿走喝掉,她和陈屿还会一起推着平板车在小区里走来走去。

      雪还在落,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风雪压城城未摧,相扶且向暗中行。待到寒消春暖日,人间烟火是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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