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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人心     第 ...

  •   第五章风雨人心

      雪在第四天早上停了。

      苏晚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刺眼。物业门口昨天还结着冰的路面今天已经铲出一条窄道,红砖露出来,湿漉漉地反着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口罩边缘钻进来,清冽得像含了一口碎冰。

      今天是她当志愿者的第十一天。

      十一天里她学会了测体温、填报表、安抚情绪、跑腿送药,记住了B栋所有独居老人的房号和用药习惯,练就了单手抱五公斤物资爬六楼的臂力。她会在群里看到“急需退烧药”的求助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翻抽屉,会在听见救护车声音时下意识辨认方向。她甚至能在连续工作十四小时后还能笑着对电话那头说“您别着急,我帮您想办法”。

      但她还是没准备好面对今天的事。

      下午两点,物资配送现场。

      春江小区第三批生活物资到了,数量比前两次多,但需求缺口更大。物业门口排了二十几个人,间距一米,口罩戴得严严实实,但眼睛里全是焦灼。苏晚站在物资发放台后面,面前堆着方便面、大米、白菜、鸡蛋,手边是一摞登记表,按门牌号先到先得。

      前十五个都很顺利。第十六位是个中年男人,排队的时候就在翻手机,轮到他时他把手机怼到苏晚脸上:“你看,你们昨天群里说每户一袋米,怎么到我这儿就没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您是1503的住户对吗?您家昨天已经登记领取过一批——”

      “那批够吗?那批是三天的量,现在第四天了,我三天前拿的早就吃完了。”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志愿者怎么当的?你们到底有没有统计过每家几口人?我家三个人,一袋米五斤,一天就一斤多,你算算够不够?”

      苏晚翻到1503的记录栏,确实是三天前领取的,按当时的标准一户五斤大米。她抬头试着解释:“您别急,下一批物资正在路上,大概明天下午能到,到时候优先给您补——”

      “明天?我今晚吃什么?我孩子吃什么?”男人的手指几乎要点到苏晚的鼻尖,“你们就知道‘登记登记’,登了十天的记了,东西呢?”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躁动。有人说“算了算了人家也不容易”,有人说“但确实不够吃啊”,也有人说“志愿者也是人,你冲人家发什么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开水锅里翻腾的气泡,每一个都烫一下又灭掉。

      苏晚站在原地,手攥着笔,指关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委屈,是另一个东西。是一种突然涌上来的、庞大而模糊的疲惫感,把她这十一天里所有的坚持都压成了一片薄纸。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为了什么,值不值得。

      男人见她没说话,更急了,一把抓过她面前的登记表要翻。“我看看1503到底有没有写,你们别糊弄我——”

      “您别动。”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那份表格。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头走过来的,他站在苏晚旁边,声音不大,但那种沉沉的、不怒自威的平稳让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说:“1503的登记我亲手做的,三天前五斤大米。您家三个人,按正常饭量确实吃到现在差不多。但是——您昨天下午是不是在小区超市又买了五斤?”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屿从夹板底层抽出一张纸,是超市老板昨天报上来的代购记录:“超市王老板昨晚跟我说了,1503昨天找他代购了五斤大米,他店里存货不多但还是给您留了。所以您家现在应该还有粮。”他把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手写的潦草字迹,“这是王老板写的,您要不信可以给他打电话。”

      男人噎住了。周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声嗤了一下。男人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扔下一句“那是我自己买的,关你们什么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机收进口袋的动作很重,像是想摔什么又忍住了。

      队伍继续往前。苏晚机械地登记、分发、微笑、道谢,手在动嘴在动,但脑子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十几户处理完的,等最后一个居民拎着东西走了,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羽绒服里层黏着毛衣,冷冰冰地贴着脊椎。

      她转身走进物业中心后面的杂物间,关上门,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地上摞着几箱空纸箱,她坐在纸箱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像两天没睡,挤不出一滴眼泪。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轻飘飘的,又沉甸甸地压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停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听见陈屿在旁边的一个纸箱上坐了下来。纸箱被他坐得嘎吱响了一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杂物间里堆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纸箱的霉味,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嗡嗡地响。

      “今天那个人,”陈屿开口了,“他其实不是故意为难你。”

      苏晚没动。

      “他老婆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化疗做了三期,现在没办法去医院续药。他一个人照顾老婆和孩子,每天除了抢菜还要到处找药。他不是冲你发火——他是在怕。”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人一怕就容易找个人来恨。你不是那个被恨的人,你是接住那个怕的人。”

      苏晚终于抬起头。杂物间没开灯,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光,陈屿坐在光线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暗处,轮廓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拍子。

      “你怎么知道他家的事?”

      陈屿顿了一下:“我昨天帮他老婆联系了一家线上问诊的医院,今天上午刚约上。”

      苏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陈屿每天做很多事,很多都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联络资源、对接医院、协调物资渠道、安抚那些情绪最濒临崩溃的人。她只看见他递物资、填表格、挡在她前面,没看见他在深夜翻通讯录、打几十个电话、一遍一遍跟人解释“再等等我们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能接住吗?”苏晚问,“你每次都能把那些怕接住吗?”

      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接不住。”他说,声音很轻,“我昨天在电话里跟一个住户解释了三遍为什么她母亲的药还没到,说着说着自己先挂了。挂了之后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

      苏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暗光里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条拉满了的弓弦。

      “那你为什么还在?”

      陈屿转过头来,这次他看着她。光线从门缝里打进来,照亮了他半个瞳孔,那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疲惫的、但还没熄灭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不在了,”他说,“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打了。”

      苏晚低下头。手指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铝制的拉链头被她攥得发热。她想说什么,发现嗓子里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拨那个拉链头。

      陈屿站起来:“出来吧,小林煮了姜茶,趁热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晚。”

      “嗯?”

      “你做得很好。今天那个人,换我第一天来,我会比他更大声。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扛得久了。”

      门推开又关上,光线一闪然后重新暗下去。苏晚坐在暗处,手心里攥着拉链头,那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三圈。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姜茶果然煮好了。小林在物业中心的小茶几上摆了一排一次性纸杯,红褐色的姜茶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红糖和姜片的辛辣甜香。几个志愿者围在一起,有人靠在墙边喝水,有人趴在桌上短暂的闭眼,有人一边喝一边跟社区书记打电话。

      苏晚端了一杯,手心里的热度慢慢渗进去。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暖过来的。

      陈屿站在窗边喝水,背对着大家。苏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但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亮光。

      “你看对面那户。”陈屿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楼三楼的窗户。

      苏晚看过去。那扇窗户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纸,红笔写着大大的“谢谢志愿者”,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纸的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但还在。

      “昨天贴的,”陈屿说,“昨天夜里两点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不知道谁贴的,但今天早上所有人都在传那张照片。”

      苏晚看着那扇窗。阳光正好照在玻璃上,“谢谢志愿者”四个字泛着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光边。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男人临走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被人说穿了之后更加无措的表情。他其实怕死了吧,怕老婆的病、怕买不到药、怕这个冬天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不会表达,只会用声音大来掩饰手抖。

      而她已经学会了识别那种“手抖”。

      晚上九点,夜班值守。雪化之后的夜比雪夜还冷,湿气从地面往上渗,冻得人骨头疼。苏晚和陈屿坐在物业门口的临时值守点,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盏充电台灯、两个保温杯。苏晚负责盯小区大门的进出登记,陈屿在旁边整理明天的物资分配表。

      台灯的光照在登记表上。苏晚翻到1503那一栏,下午那个男人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被人添了一行小字:“妻,乳腺癌三期,急需化疗药,已协调线上问诊。”字迹是陈屿的,那笔丑丑的、一笔一划的字体。

      苏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陈屿。”

      “嗯?”

      “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吧。”

      陈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台灯的光把他的睫毛投影在下眼睑上,细细的几道阴影。“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苏晚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转头看他,“你上次说你住的那条巷子,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陈屿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雪后的天特别干净,云散了大半,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在一楼高的路灯映衬下不算亮,但确实在那里。

      “汉口的老里份,一条叫仁寿里的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一辆自行车。夏天的时候巷子两边摆满竹床,晚上大家全坐在外面乘凉,有人切西瓜有人打扑克,我奶奶会在门口给我扇扇子。”陈屿的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春天落一地的槐花,我们小孩把花捡起来串成串挂在脖子上。”

      苏晚想象那个画面。窄巷、竹床、槐花串、奶奶的扇子。和现在这个空荡荡的、贴着封条和告示的小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后来呢?”

      “后来旧城改造,里份拆了。我奶奶搬来这边,住了十年,前年走的。”陈屿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她走之前跟我说,不管住哪儿,记住自己是仁寿里出来的就行。”

      苏晚没问他“仁寿里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她大概能猜到——就是那种会在最冷最累的时候还惦记着帮别人联系医院的人,是那种被骂了还能蹲下来捡散落的鸡蛋的人,是那种在空荡荡的城市里仍然相信春天会来的人。

      “你呢?”陈屿转头看她。

      “我?我住武昌,从小就在这儿。”苏晚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工作。我们家以前过年特别热闹,腊月二十几就开始炸丸子,我跟我妈顶嘴说‘我不想帮忙’,她就拿面粉往我脸上抹。”

      “那你现在后悔吗?后悔那天没帮忙?”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口罩遮着看不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现在想帮都帮不了了。今年过年没炸丸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物业中心的灯在身后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一个挨着一个。

      “陈屿,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陈屿想了一下。“不知道。但我会打到打完为止。”

      “然后呢?”

      “然后?”他偏头看她,“然后开一家小书店。靠窗的位置留出来,放几把椅子。谁想坐就坐,不用买书也行。”

      苏晚想起之前的对话。是送药那天晚上吧,还是更早?“那我要一个靠窗的位子。”

      陈屿低下头,嘴角在口罩下面弯了一下,苏晚没看见。“给你留着。”

      苏晚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个,”她顿了顿,“今天下午的事,谢谢。”

      陈屿没接“不用谢”之类的话。他说:“下次再遇到那样的人,你记得三件事。第一,他不是针对你。第二,你帮不了所有人,但你帮一个算一个。第三——”

      他停下来。苏晚看他。

      “第三,你要是扛不住了,喊我。”

      台灯的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苏晚低头假装喝姜茶,但其实杯子已经见底了。她握着空杯子,感觉到暖气从纸壁传到手心,一点一点地漫上去。

      “好,”她说,“我记住了。”

      凌晨两点交班的时候,苏晚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陈屿已经把明天的表格整理好了,摞成一沓用夹子夹着。她把保温杯放进背包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暖手宝——粉色的,卡通兔子图案,是她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没用过。

      她递过去:“你晚上值班拿着焐手。”

      陈屿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兔子耳朵竖着,表情傻乎乎的。他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确定。”苏晚把拉链拉好,背上包,“明天见。”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听见陈屿在身后说:“苏晚。”

      她回头。

      陈屿站在台灯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表情藏在暗里,但声音很清楚:“那家书店,你来的时候可以带书来换。一本换一杯咖啡。”

      苏晚弯起眼睛:“我到时候带全套《哈利·波特》来。”

      “看不出来你还看这个。”

      “你看不出来多了。”苏晚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她走到一楼灯就亮了,昏黄色的暖光洒在台阶上。她踩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往上走,走到六楼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那瓶水还在,被人换了一瓶新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瓶身干净透亮。

      苏晚把新水瓶放正,然后继续往上走。

      十五楼。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摸到内侧口袋里那个红袖标,边缘已经起了毛,被汗水和体温浸了十一天,颜色不如当初鲜亮了,但“志愿者”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她把红袖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去。

      客厅里依然安静,电视关着,只有冰箱的嗡鸣。苏晚没开灯,摸着黑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春江小区志愿服务队”的群聊,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苏晚点开。

      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她在物资发放台后面弯腰捡东西——大概是那个男人发脾气时碰落的东西。照片的角度很偏,应该是谁在远处随手拍的,画面模糊,只能看清她的背影和那件蓝色羽绒服。

      但照片下面配的字清清楚楚:“我们小区最年轻的志愿者,今天被骂了还在笑。谢谢你。”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斑,一片暖黄色的不规则形状,在黑暗里慢慢地、轻轻地晃动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陈屿那句“你要是扛不住了,喊我”。

      她没喊他。但知道他在那儿。

      这就够了。

      世情冷暖总无端,风雨来时各自寒。幸有灯火未灭处,照得寸心一寸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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