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微光入局     第 ...

  •   第三章微光入局

      苏晚是被手机推送震醒的。

      凌晨六点十七分,天还没亮透,一条标题加粗的新闻弹出来:“网传武汉超市全部停业?记者实地探访:部分门店正常运营。”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信誓旦旦说“骗人,我家楼下三家都关了”,有人说“刚才去看了开着但货架全空”,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黑漆漆的卷帘门,配字“这就是真相”。

      苏晚划了几下,又退出来。微信群里有人转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就被撤回了,然后群主发了一句“不信谣不传谣,违者踢出”。那种欲盖弥彰的紧张感比谣言本身还让人心慌。她翻了翻班级群,已经有人在讨论“要不要从窗户吊绳下楼买东西”了,虽然下面有人骂“你别添乱”,但那个想法本身已经在很多人心里过了不止一遍。

      苏晚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羽绒被裹得很紧,但后背还是凉的。昨晚睡前她把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半夜热醒又关掉,现在室温大概是十五六度,整个人缩成一团也不想伸手去够遥控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隔壁单元那个确诊住户的消息在群里被反复提起。说昨天晚上那位晕倒的老奶奶确诊了,正在医院隔离治疗,社区连夜排查了她接触过的所有人。群里的消息从凌晨四点一直持续到苏晚醒来,有人说“她昨天下午是不是还在一楼坐过”,有人说“我昨天给她递过菜”,有人崩溃地连发三条“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苏晚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她按着太阳穴,先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的那张二维码纸,确认自己没做梦。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纹路。

      她下床第一件事是烧水。第二件事是给母亲发微信:“我今天去社区帮忙,你们别担心。”发了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戴口罩。”母亲那边没有秒回,大概正在忙。苏晚等了三分钟,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去穿昨天翻出来的那件最厚的羽绒服。

      拉链拉到顶的时候她看着玄关柜上那八只口罩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两个,一个戴上,一个揣进口袋里备用。出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电视,央视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全国累计确诊病例持续上升”的字幕,她没看完就关门了。

      电梯没开。

      她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昨天通知说电梯暂停使用了,为了减少密闭空间内的交叉感染。十五楼。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往下走,脚步踩在台阶上咚咚响。六楼拐角今天没有人蹲着,但窗台上那瓶矿泉水还在,瓶身凝着的水珠已经干了。十二、十一、十,越往下越能听见楼下的动静,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对讲机滋啦的电流声断续传来。

      物业中心在一楼东侧,平时是交物业费的地方,现在门口贴着三张A4纸:一张是志愿者报名表,一张是物资发放流程,还有一张手写的“非请勿入”贴反了,字朝里。苏晚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重新贴正的时候,里面有人拉开门探出头来。

      就是昨天递二维码的那个男生。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外面套着红马甲,手里攥着一摞登记表,看见苏晚的时候顿了一下:“来了?”

      “嗯。”

      “先进来,外面冷。”

      苏晚跟着他走进去。物业中心原来的前台被搬走了,腾出一大片空地,地上码着成箱的方便面、矿泉水、八宝粥,墙角摞着一堆防护物资——口罩、手套、护目镜、简易防护服,数量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三个人在里面忙活,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一个大叔在拆纸箱,还有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写标签。

      陈屿从角落拉了一把折叠椅出来:“先坐。等会儿给你安排活儿。”

      苏晚没坐。她站在那摞物资前面看着,每一箱上面都用马克笔写了楼栋编号和日期,有的还画了圈、打了叉,像是做标记的人很着急,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箱方便面的封口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一点,贴得有点敷衍。

      “你是新来的?”蹲在地上写标签的女孩抬头看她,扎着马尾,口罩上面的一双圆眼睛很亮,“我姓林,叫我小林就行。”

      “苏晚。”

      “大几了?”

      “大二。”

      小林“哦”了一声,指着陈屿说:“那是陈屿,咱们这儿的领头羊。你别看他话少,靠谱。”

      陈屿没接话,把一摞登记表放在桌上,抬头看了苏晚一眼:“今天任务重。上午要把B栋所有住户的物资需求重新摸排一遍,昨天有十几户没登记上。你跟小林一组,她带你。”

      苏晚点头:“行。”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打电话。

      小林递给她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B栋3单元从1楼到18楼所有住户的名字和电话,后面是空白栏,需要逐一确认“有无发热”“是否需要物资”“有无特殊需求”。苏晚坐在折叠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开始拨第一个号码。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六声才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上来就问:“你们什么时候送菜?”苏晚说:“您好,我是社区志愿者,请问您家里——”对方打断她:“我知道你们志愿者,你们前天说昨天送,昨天说今天送,到底什么时候送?我家冰箱早空了。”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帮您登记需求,您方便说一下——”

      “登记登记,你们就会登记。登记完了呢?”电话挂断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顿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个号码继续拨。第三个是个阿姨,接了电话态度很好,说“辛苦你们了小姑娘”,又说“我家就缺一袋米”,苏晚在“需求”栏里写下“大米×1”,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有人问“能不能帮我买点降压药”,有人说“我儿子一个人在家我联系不上你们能不能去看看”,有一个老爷爷接电话的时候耳朵不好,苏晚把“您好”重复了四遍,最后是对方老伴接过去才登记完。打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她嗓子哑了,桌上那杯水早就凉透。

      小林在旁边跟她说:“歇会儿,喝点水。”

      苏晚摇头:“还有二十个。”

      小林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第二个任务来了,比打电话更直接。有人敲门,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物业门口,怀里抱着个婴儿,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老婆发烧了,37度9,我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平,但抱着孩子的手在抖,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站起来,退了一步。她不知道该退还是该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起来昨天看的新闻上说“37.3以上要隔离”。她下意识转头看陈屿,陈屿已经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了,走过来挡在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声音压得很低:“你爱人现在在家?有没有咳嗽?”

      “有一点,一点点。”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和孩子。”

      陈屿沉默了两秒:“你在这儿等一下,别走动。”他转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促但很清晰——“你别慌,我来”。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陈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报了门牌号、情况、联系人电话,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挂电话之后他对那个男人说:“会有人来接你们去定点医院检查,你先回家等,别到处走。孩子包厚点。”男人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哽了一下:“谢谢。”

      陈屿没说什么,回到桌子后面继续整理名单。

      苏晚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她挪到墙边靠着,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如果我被传染了怎么办”“如果我传染给别人怎么办”“如果……”那些念头挤成一团,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摘了口罩想透气,陈屿在那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戴上。”

      苏晚又把口罩戴回去。

      中午吃饭的间隙,十一个人挤在物业中心后面的小杂物间里吃盒饭。盒饭是社区统一订的,菜色简单,一个鸡腿、一份炒青菜、一勺米饭。苏晚端着盒饭蹲在墙角,筷子戳了两下没动。小林在旁边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大叔对明天的物资表。

      陈屿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还捏着登记表,找了个空箱子坐下来,拆开盒饭盖子就开始吃,三口就把半个鸡腿啃完了。苏晚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防护服的松紧带勒出来的。

      “下午什么安排?”苏晚问。

      陈屿抬头:“下午送物资。B栋三单元那十几户今天必须送到。你跟我一组。”

      苏晚点头。盒饭里的鸡腿她吃了半只,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偷偷把饭盒盖好放在了回收袋里。陈屿看见了,没说话,从他自己的盒饭里掰了半个鸡腿递过来,放在她饭盒盖子上。他表情很淡,像是在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苏晚愣了一下,把那半个鸡腿吃了。

      下午两点,物资配送开始。

      陈屿在前面推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十几个纸袋,每个纸袋上写了门牌号和住户姓名。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配送清单,从B栋一单元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跑。

      第一户是201,独居老人,需求是“大米一袋、白菜两颗”。苏晚敲门,门开了半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接东西,全程没露脸。苏晚把袋子递过去,说了声“奶奶保重”,门缝里传来一声含混的“谢谢”,门就关上了。

      第二户是303,一家三口,开门的是个年轻妈妈,接过袋子的时候眼眶红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我孩子昨天发烧我都吓死了……”苏晚不会安慰人,只能反复说“没事没事会好的”,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对方哭了,她也想哭,但忍住了。

      陈屿在楼道里等着,没催她。等她和那户说完退出来,他递了一瓶没拧开的水过来:“润润嗓子。”

      苏晚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激得她哆嗦了一下。她把瓶盖拧好放进口袋,继续爬楼。

      爬到八楼的时候苏晚腿已经开始打颤了。她平时最多跑八百米,现在穿着羽绒服、戴着口罩、抱着十几斤的物资一口气爬八楼,呼出来的气在口罩里结成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又冷又痒。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弯下去又撑起来。

      陈屿在前面停了,回头看她。

      “不行了?”他没有嘲笑的意思,语气是平的。

      苏晚扶着墙喘气:“让我……歇两秒。”

      陈屿把平板车停在楼梯拐角,从上面拿起两个最轻的纸袋:“重的我拿,你拿这两个轻的,到十楼就行。”他话说完就转身往上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呼吸也重,后背那件红马甲洇出一块深色的汗迹,但他脚步没慢过。

      苏晚咬着牙跟上去。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到十三楼的时候苏晚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她扶着墙站了十几秒,等黑雾散掉。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她后面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放下的那两个纸袋。“手给我。”

      苏晚愣着没动。

      陈屿把其中一个纸袋塞进她怀里:“你拿着这个就行,剩下的我来。”他说话的语气很淡,甚至有点硬,跟“温柔”两个字扯不上关系。但苏晚注意到他刚才下来的那两步走得很急,红马甲被风带起来一角,露出了里面黑色羽绒服上蹭的白灰——那是楼道墙壁上的。

      他刚才回头看见她蹲下去了,就折回来了。他没说她不行,只是把活分走了一半。苏晚抱着那个纸袋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跟在他后面继续爬。

      十四楼。十五楼。十六楼。最后三户送完的时候,苏晚整个人靠在十七楼的墙上,腿抖得站不直。陈屿把平板车推到电梯口——电梯虽然停了,但平板车可以暂放在那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只口罩:“你的湿了。”

      苏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罩,果然里层已经全潮了,贴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换上新口罩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冻得通红,骨节处磨破了皮,大概是刚才抱纸袋的时候纸箱边缘蹭的。

      陈屿也看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扯了一截递过来:“缠上。”

      苏晚接过来缠在手指上,胶带粘在破皮的地方微微刺痛,但比刚才磨着舒服多了。她缠好之后抬头想说谢谢,陈屿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只留了一句“今天干得不错”从楼梯间传上来。

      声音闷在口罩里,但苏晚听清了。

      她站在十七楼的窗前往下看,小区院子里有人穿着红马甲在来回走,有人拎着菜篮子往楼里跑,有孩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但被大人拽回去了。整座小区像一个刚刚启动的机器,零件笨拙地转着,磕磕绊绊但没停。

      苏晚把缠了胶带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破皮的地方在胶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是实在的、具体的、属于今天的。

      她往下走。走到六楼的时候又看见了那瓶水,瓶身的水珠重新凝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又拧开喝了一口。她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它放正了,然后继续往下走。

      十五楼。她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钥匙串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片叠好的、巴掌大的红色袖标,上面印着“志愿者”三个字,边角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很丑但一笔一划清楚:

      “明天八点。陈屿。”

      苏晚把袖标拆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放进了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

      门开了。房间里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电视还开着,央视新闻已经换了一轮主持人。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先脱了鞋,然后发现鞋底沾了一层白灰,跟陈屿羽绒服上蹭的那种一样。

      她蹲下来把鞋底的灰磕掉。灰落在门口的地垫上,薄薄一层。苏晚看着那层灰,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第一户那个没露脸的老奶奶、第二户那个哭了的年轻妈妈、十三楼蹲下去的时候眼前那团黑雾、陈屿塞过来的半个鸡腿和折回来拿走的纸袋。

      她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这一次没哭。就是蹲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站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背景音。苏晚走到冰箱前面拉开柜门,三颗白菜还剩两颗半,昨天那包挂面只剩半包。她想了想,今晚不吃了,喝点热水就行。

      热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冒的白气扑在她脸上,她把杯口贴在掌心暖着,低头看见羽绒服内侧口袋露出那个红袖标的一角。

      她把袖标往里推了推,推得只剩一条红边露在外面。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里亮起来的窗户比昨天多了一些。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哭。

      但苏晚知道,她今天敲了十六扇门。

      十六扇门里的十六个人,今天都从她手里接过了东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但她知道明天八点她还会去。

      热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去拿手机。母亲下午回了一条微信:“注意安全,妈以你为傲。”就这七个字,苏晚看了三遍。她回了一个“嗯”,然后点开“春江小区志愿服务队”的群聊,群里正在发明天的工作安排,她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

      发了之后她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14个人了,比昨天多了一个,是她自己。

      她放下手机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青,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她把刘海撩开,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窗外又有了救护车的声音。这一次苏晚没有数它经过了几辆,她只是打开衣柜,把那件明天要穿的厚毛衣挂在了椅背上。

      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她摸到羽绒服内侧口袋里的红袖标,指尖在“志愿者”三个字上摩挲了一遍,然后收回被窝里。

      明天八点。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黑夜里终于亮起来的第一盏灯。

      薄衣初试尚知寒,步履蹒跚路亦难。幸得同舟相扶处,一寸微光一寸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