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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城破晓     第 ...

  •   第二章封城破晓

      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天还黑着,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迷迷糊糊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班级群里炸了锅,九十九条加的消息横在顶上,最上面一条是凌晨四点零三分发出来的:"武汉封城了,是真的。"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一下子爬满后背。手指划开消息列表,一条接一条往下翻:

      "十点起所有公共交通停运。""出城通道全部关闭。""我票买了今天下午的,现在怎么办?""别问了,出不去了。""超市刚刚开门,你们快去买东西!"最后一条是辅导员发的,语音转文字,能看出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同学们,我理解大家现在的心情,但请相信政府,不信谣不传谣,武汉一定会挺过去。有任何困难联系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苏晚盯着"封城"两个字看了很久。一夜之间的事情,昨天她还只是"预感",今天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冷得她缩了一下脚趾。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昨夜忘了关。央视新闻正在直播,画面下方滚动字幕: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通告(第1号),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

      播音员的声音比昨天更沉稳了,但那种沉稳反而让人更慌——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现在不过是把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念出来。

      苏晚站在电视机前,攥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发的那条"我在,有需要可以喊我",手指当时是稳的,但现在不太稳了。

      厨房里传来冰箱低沉的嗡鸣。她走进去拉开冷藏室门,三颗白菜、半袋米、两盒鸡蛋、半瓶酱油。冷冻室里两袋半饺子和三块鸡胸肉。够几天?她不会算这个账,只知道昨天看到的新闻里说,有人囤了满满一冰箱菜,有人说自己什么都没抢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社区走不开。"连个表情都没有。苏晚想回点什么,"你们吃了吗"还是"注意安全"还是"我想你们了",打了三行又全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对面楼的轮廓染成深蓝色。往年除夕过后初一的早晨,楼下该是满地鞭炮碎屑,空气里一股硫磺味,早起的大爷大妈会拎着塑料袋去超市抢特价菜。今天什么都没有。整座城像被按了静音键,连鸟叫都没有。

      上午九点,小区群里第一条消息炸了出来——有人发了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方便面区域全空了,米面油那排只剩几个散落的袋子,照片角落有人蹲在地上翻找什么,看着像在捡掉落的挂面碎渣。群里瞬间活跃起来:

      "不是吧,这就没了?""我昨天晚上就没买到口罩。""别出门了各位,新闻说出门就有风险。""可不出门吃什么啊?""谁知道怎么买菜?有团购的吗?"

      苏晚翻了翻冰箱,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挂面。她拆开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就把它放在灶台上预备着。然后她开始数家里的口罩。昨天还剩五个,今天又翻出来三个以前装修时剩的防尘口罩,那种薄薄的蓝色的,八只。她把它们摆成一排在玄关柜上,一、二、三、四……八。八只口罩,不知道能用多久。

      中午的时候,楼下来了一辆面包车,车门上喷着"XX街道物资保障"的红字。苏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几个穿红马甲的人正在卸货,成箱的方便面、矿泉水、蔬菜捆,码在单元门口的雨棚下面。一个人拿着喇叭喊:"物资有限,优先保障独居老人和困难家庭,大家不要聚集,保持距离!"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喊:"凭什么他们优先?我家也没吃的了!"

      红马甲的那个人顿了一下,声音平和但有点哑:"大家都有,再等等,第二批正在送。"

      "等多久?"那个声音不依不饶。

      "很快,很快。请您相信我们。"

      苏晚把窗帘拉上,靠在墙边。她听见楼下传来零零星星的说话声,有人在争执,有人在劝架,有人在哭。她分不清是谁在哭,那个声音太远了,隔着十五层楼,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点细碎的尾音。

      傍晚六点,她试着煮了一碗挂面。水开了,面下进去,她打了一个鸡蛋。鸡蛋入锅的时候散开了,白絮絮的蛋白飘在汤面上,卖相很糟糕。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面汤里只有盐和酱油,吃得嘴里淡得没滋味。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网格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个老奶奶的声音:"我……我家里没药了,降压药吃完了,我出不去,有没有人能帮我……"声音很轻,后面跟了一串咳嗽,然后语音断了。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语音条,1分12秒,那个老奶奶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她往上翻了翻群记录,看到网格员在下面回:"奶奶您住哪栋哪户?我帮您想办法。"但那个人回完这条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在忙别的,或者正在跑别的单子。

      苏晚把筷子放下,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哪户?"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问了她能做什么?她连口罩都只有八个,连怎么买药都不知道。

      对方没回。苏晚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又划掉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楼道里又有了脚步声。这一次比昨天更密集,好几双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动静,夹杂着拍纸本的哗啦声和对讲机里滋啦的电流音。苏晚没忍住,又开门走了出去。

      五楼拐角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那种薄薄的防护服,袖口缠着胶带。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B栋三单元那一户说体温37.8,正在联系转运,你们那边备一下。"两个男人一个蹲着填表,一个扶着墙喘气,防护面罩里全是汗雾,顺着下巴往下滴水。

      苏晚站在四楼半的拐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个蹲着填表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苏晚认出那双眼睛了。昨天六楼拐角那个。

      他也认出了她,或者至少认出了她身上那件带兔子图案的家居服。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继续低头写字。旁边那个女人挂了电话,看了苏晚一眼,说:"小姑娘别在这儿待,上去吧,楼道空气不流通。"

      苏晚往下走了一步:"你们缺人手吗?"

      三个人都抬头看她。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住户?"

      "嗯,十五楼的。"

      "多大?"

      "大二。"

      女人沉默了两秒,说:"先保护好自己,我们人够。你别下来跑了。"

      陈屿——苏晚这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夹板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扫这个码进志愿者群,有需要会通知。"

      苏晚接过来,纸上印着一个二维码,四个角都被手汗洇湿了,边缘微微卷起。她攥着那张纸往楼上走,走到六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已经移到四楼去了,对讲机里的电流声一截一截地断着,像信号不好时断时续的电台。

      回到家里她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然后用手机扫了码。群名字叫"春江小区志愿服务队",群成员13人。她加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欢迎她,群里正在发一条长长的信息,是物资登记表链接,她点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门牌号、人数、需求项,有的栏里写着"老人独居,需定期送菜",有的栏里写着"家有孕妇,需要营养品",还有一栏备注栏里写了"住户情绪不稳定,安抚为主"。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个表格她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摩挲手机边框,动作很小,但没停过。

      晚上九点,隔壁单元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阳台传过来,穿透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有人吗?有个人倒在一楼了!"

      苏晚冲到窗边往下看,单元门口的路灯下躺着一个人,蜷着身子,旁边有邻居围上去又退开,有人喊"别碰别碰",有人喊"打120了没有"。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救护车来了,担架抬上去,□□转着转着开走了。留在原地的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人蹲下来捡地上掉的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散出来几盒药,降压药的盒子。

      苏晚认出来了,那个塑料袋就是下午发语音的老奶奶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老奶奶本人,但她知道那个塑料袋里的降压药,其中一盒和她母亲吃的是一样的。

      她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很凉,她贴了一会儿觉得头疼,但没有挪开。她想起来母亲前两天在电话里说"我和你爸今晚不回来了",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们也在做这些事吧?也在跑楼梯、登记表格、送药、安慰人吧?也在穿那种薄薄的防护服,袖口缠着透明胶带,面罩全是雾,连口水都喝不上吧?

      她忽然很后悔昨天只回了那个"嗯"。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新语音。苏晚点开,里面风声很吵,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晚晚,你爸在忙,我也在忙,你别担心我们,好好吃饭。对了,你那个社区网格群你进了吧?有什么需求就在群里说,他们会安排的。还有,晚上反锁门,别给陌生人开……"语音到这儿断了,大概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后面没有补发。

      苏晚听完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背景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哑,说"我来我来你别碰",然后是她父亲的声音,说"注意保持距离"。她以前从来分辨不出父亲在人群里的声音,但这一次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攥着手机,在群里找到那张二维码,又扫了一次。系统提示"您已在群内",她点开"春江小区志愿服务队",上面的聊天记录已经滚到50多条了。有人在问"明天几点集合",有人在说"夜班还差两个人",有人在发一张照片,是今天白天物资发放的现场,排队的人间隔一米,红马甲在中间维持秩序。

      苏晚在群里打了四个字:"夜班缺人吗?"

      发出去十几秒,有人回:"缺,你敢来吗?"

      她认出了那个头像,一片纯黑的底上有一个白色的"屿"字。

      苏晚打字:"敢。"

      对方回得很快:"明晚八点,物业门口集合。"

      然后是第三条消息,很短:"穿厚点,今晚降温。"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风已经把树冠吹得歪向一边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雪,武汉今年最冷的一个冬天,刚刚开始。

      她把手机放下,去柜子里翻了一件最厚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是她刚才从冰箱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那个二维码。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保温杯里。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对面贴着的冰箱贴——一只瓷的小猫,尾巴断了半截,是她小学时在汉正街买的。

      她看着那只猫,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断尾猫能活。"当时她不理解为什么断尾反而能活,现在也不完全理解,但她觉得今天晚上她大概知道了一点。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灌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窗一窗的,零零星星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苏晚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路灯投进来的光斑,影影绰绰晃动着。她想起六楼拐角那张被手汗洇湿的纸,想起母亲语音里父亲那句"我来我来",想起群里那个黑色头像打出的"穿厚点"。

      明天八点。她闭上眼睛。

      风声很大,但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封城何惧路难行,少年当有破冰心。莫道春寒催骨冷,明朝风雨共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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