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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年春色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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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年年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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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第一次带乐乐去江边,这孩子还不会说话。
那时候是春天,她把婴儿车推到江滩的台阶旁边,四月的风吹过来,裹着水汽和青草香。乐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看天空,看风筝,看苏晚弯下腰冲他笑。陈屿蹲在旁边把毯子重新掖了掖,说"风大你别给他吹着了"。
乐乐眨了两下眼,忽然对着天上飞过的鸽子伸出了手。肉嘟嘟的小拳头攥着空气,嘴巴里发出"啊"的一声。
苏晚当时觉得心口暖了一下。她想说,儿子,妈妈四年前的今天正站在这座城重新打开的门前面,那时候没想过会抱着你来看鸽子。
当然她没说出来,孩子听不懂。
现在乐乐五岁了,能听懂了。
今年四月八号,苏晚一大早就被乐乐摇醒:"妈妈妈妈,今天是不是要去看江?"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陈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抢回来裹住自己,声音闷闷的:"你妈还要睡。"
苏晚闭着眼摸了摸乐乐的脑袋:"嗯,今天去江边,下午再去。你先去刷牙。"
乐乐蹦下床跑了。苏晚翻过身把陈屿的被子掀开一条缝,钻进去贴着他后背:"你儿子的生物钟随谁?五点半就醒。"
陈屿把她的手握住了,声音还带着睡意:"随他舅舅。你哥小时候也这样。"
"我哥?"苏晚迷迷糊糊地想了想,"我哥小时候好像确实——"然后她意识到陈屿在睁眼说瞎话,笑着捶了他一下。陈屿没躲,翻过来把她揽进怀里:"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后乐乐举着牙刷冲进来了,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喊:"妈妈妈妈牙膏没了——"
苏晚从被窝里爬起来。陈屿躺平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上午十点,一家三口出门。乐乐穿了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头上扣着遮阳帽,背上自己的小水壶,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苏晚牵着他的左手,陈屿牵着他的右手,三个人从巷子里并排走出去的时候,面包店的老板娘探头喊了一声:"哟,乐乐又去江边啊?"
乐乐仰头喊:"阿姨好!"
"乖,回头来拿面包,阿姨给你留了菠萝包。"
乐乐高兴地拽着爸妈往前跑。苏晚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陈屿在后面扶了一把她的腰,三个人连成一串歪歪扭扭地拐出巷子。
到了江滩,乐乐直奔那棵老柳树底下。那是他每次来的固定据点——树根凸出来一块,正好能坐,旁边有台阶可以踩水。苏晚跟过去蹲在边上看着他脱鞋,乐乐的脚丫子白白胖胖的,踩进浅水滩里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妈妈妈妈水是凉的!"
"春天水都凉,夏天就好了。"
乐乐弯下腰拍水,水花溅了他自己一脸,又笑着用袖子擦。陈屿在不远处铺野餐垫,把包里带的水果零食一样一样摆出来,苹果切成小块的,小番茄洗干净的,还有乐乐最爱吃的海苔卷。
苏晚坐在柳树根上晒太阳,看着乐乐在水里踩来踩去。五岁的孩子小腿还不长,踩进水里能漫到膝盖,但他不怕,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
"妈妈,以前你也是在这里吗?"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乐乐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很冷很冷的时候,你也在这里吗?"
苏晚看了陈屿一眼。陈屿坐在野餐垫上剥橘子,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想了想,拍了拍身边的树根:"你过来,妈妈跟你说。"
乐乐光着脚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湿漉漉的小腿贴着她的牛仔裤,留了两个水印。
"妈妈以前就是在这里,"苏晚指了指江面的方向,"有一天很多人来了,从很远的地方坐车来的。他们帮我们让这座城市重新暖和起来了。后来妈妈每年这天都来这里,因为想记住那天。"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呢?爸爸那天也在吗?"
"爸爸在另一头,"苏晚指了指长江大桥的方向,"他在桥那边。后来我们才碰上的。"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忽然站起来,往江边跑了两步,对着江水大喊了一声:"谢谢!"
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了。但苏晚看着那个小背影——五岁,小恐龙T恤,晒得黑黑的后颈——眼眶热了一下。
陈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苏晚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你教他说这个了?"她问。
"没教。他自己听的。"
两个人看着乐乐站在江边,又喊了一声,然后回过头冲他们摆手:"妈妈,江水说不用客气!"
苏晚笑出来,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陈屿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江滩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放风筝,有人遛狗,有情侣坐在台阶上拍照。四月八号的阳光柔柔的,把江水晒成一片暖洋洋的绿。乐乐跑回来缠着陈屿要去买冰淇淋,陈屿牵着他的手往岸上的小卖部走,苏晚一个人坐在柳树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并排铺在沙滩上,大的走得稳,小的蹦蹦跳跳。走到一半乐乐忽然停下来仰头说了句什么,陈屿蹲下去听,然后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乐乐扛到了肩膀上。
苏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逆光,两个轮廓镀着金边,远处是长江大桥和层层叠叠的楼影。她看了这张照片很久,然后保存进了"每年春天"的相册里。
下午带乐乐从江滩回家的路上,陈屿接了个电话。他嗯了几声,挂了之后对苏晚说:"李主任一家来武汉了。下午四点多的火车,问咱们方不方便。"
苏晚愣了一下:"李主任?辽宁那个?"
"嗯,她女儿考上武大了,提前来熟悉一下环境。一家三口都来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乐乐。乐乐正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搬家,根本没听见大人在说什么。她抬起头冲陈屿笑了:"方便。当然方便。"
下午四点半,武昌火车站出站口。
苏晚一眼就认出了李芳华。还是那个个子,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那种当过几十年医生的劲儿还在。她旁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白色卫衣,胳膊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樱花形状的胸针。
李芳华也认出了苏晚,笑着大步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小苏!你怎么一点没变?"松开之后端详了两秒,"不对,你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结婚了就是不一样。"
苏晚笑着指了指陈屿和乐乐:"那当然,有人养着呢。"
乐乐站在陈屿腿后面,扒着裤腿探出半个脑袋。李芳华蹲下来冲他招手:"这是乐乐吧?阿姨给你带了锦州的特产,大枣,可甜了。"
乐乐从陈屿腿后面挪出来,认真地看着李芳华说:"谢谢阿姨。我妈妈说过,锦州的阿姨是坐大车来帮我们的。"
李芳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耳朵有点热:"我跟他讲过以前的事。"
李芳华站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亮光。她清了清嗓子,拉过旁边那个女生:"这是我女儿,林琳。考上武大新闻系了,以后就是你们武汉的人了。"
林琳大方地伸手跟苏晚握了一下,笑得露出虎牙:"苏晚姐姐好,我小时候见过你。那年我六岁,你在门面房门口给了我妈妈一双手套。"
苏晚想起来了。是那个手套磨破了洞的护士小姑娘。六年过去,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大学生,穿着白卫衣站在武昌火车站出站口的夕阳里,笑起来还是露出那颗虎牙。
"你比那时候高了好多,"苏晚说。
"那当然,我长大了嘛。"林琳眨了眨眼,"而且我把我妈妈那本武汉日记带过来了,你写的那个《七十六天》我看了三遍,我们高中读书会还讨论过。"
苏晚觉得脸上有点烧。陈屿在旁边咳了一声:"先出去吧,车停在那边。"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乐乐跑在最前面,小恐龙T恤的后背被汗印湿了一小块。林琳追上去跟他并排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四月的斜阳里蹦蹦跳跳的,也不知道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
晚饭在屿晚书店旁边那家老餐馆吃的。包厢临街,窗户半开着,巷子里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李芳华的丈夫是第一次来武汉,一个戴眼镜的温和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边吃边夸菜地道。乐乐跟林琳挤在一起啃排骨,两个人比赛谁啃得干净,桌上骨头堆成两座小山。
李芳华端着茶杯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说:"小苏,你记不记得那年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苏晚想了想:"你说等樱花开了带女儿来。"
"对,结果一等就是六年。"李芳华笑了一下,"她初三那年我本来想带她来,结果她模拟考没考好,自己关屋里不出门。我说出去散散心吧,她说'妈,等我考上了武大我再去,武大的樱花好看'。"
苏晚转头看了一眼林琳。她正跟乐乐猜拳,输了,被乐乐刮了一下鼻子,笑着往后躲。
"她真的考上了。"苏晚说。
李芳华低头抿了一口茶:"嗯。她说想学新闻,想把发生过的事记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跟你想的一样。"
苏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林琳刚才说的那句"妈妈那本武汉日记我看了三遍"。那些她用半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东西,被另一个城市长大的女孩翻了三遍,然后选择来武汉读书、学新闻、记事情。
历史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不是靠口号,是靠有人愿意翻三遍。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亮着,屿晚书店的灯从巷口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团。林琳站在书店门口仰头看了半天招牌,轻声念出来:"屿晚书店。屿和晚——"她回头看了苏晚和陈屿一眼,贼兮兮地笑了。
"进来坐坐?"陈屿推开门。风铃叮当响起来。
林琳跟着陈屿进去转书架,乐乐在儿童区翻一本有翻翻页的绘本,李芳华和丈夫坐在靠窗的沙发位上喝茶。苏晚去吧台后面烧水,灌了一壶茶端过去。
李芳华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吧台后面木头上刻的那行小字上——"江城雪落藏风骨,山河无恙终归春。"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读出来,但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行刻痕。
"这句话真好,"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谁刻的?"
陈屿从书架那边探出头:"我。"
李芳华笑了一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晚坐在窗边,隔着半间店看见林琳站在书架前面,抽了一本《七十六天》翻开来,书页哗啦啦响了两下。她低头读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书合上,抱在胸口,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暖黄色的房间。
六年前的门面房,六年前的探照灯和帐篷,六年前二十九个辽宁来的医护人员坐着一辆白色大巴车驶进春江小区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苏晚铺了十二间宿舍的床,陈屿蹲在暖风机前面拧了两个小时的螺丝,李芳华在3号房床头喝了一杯凉掉的温水,林琳在火车上睡着,梦见武汉的樱花。
所有的线在那个晚上交错在一起,然后散开,然后在今天重新汇合在这个巷子深处的书店里。
乐乐跑过来拽苏晚的袖子:"妈妈妈妈,林琳姐姐说带我去看江边的灯!"
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不算太晚。"去吧,跟姐姐一起,别乱跑。"
乐乐拉着林琳往外跑,风铃被他们撞得叮当乱响。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背影穿过巷子跑向江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和头顶深蓝色的夜空融在一起。
陈屿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在门口并肩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林琳说她学新闻,"苏晚说。
"嗯。"
"她说要把发生过的事记下来。"
陈屿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门口那盏小夜灯拧亮了一点。"挺好的。多一个人记着,就多一个人记得。"
江边的方向传来乐乐的笑声,被风剪成一截一截的。苏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说:"陈屿,六年前你蹲在楼道里登记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像一家人一样吗?"
陈屿想了想:"没想过。我当时就想把那栋楼的表填完。"
"那现在呢?现在你每天都想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她。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现在每天想的是,明天早上开书店,晚上关书店,中间有人来买书喝茶,乐乐放学了来写作业,你下课了来喝一杯。周末去江边走一走,夏天太热就躲店里吹空调,冬天太冷就给暖气片加两个档。"
苏晚安静地听完。"听起来好普通。"
"嗯,"陈屿说,"特别普通。但我喜欢。"
远处江面上一艘船鸣了汽笛。苏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书店门口,听着风铃偶尔叮当响一声,听着巷子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听着江边传来一大一小两个跑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乐乐冲进巷子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捡的,一片圆圆的白色贝壳,边缘被江水磨得光滑。他献宝似的举到苏晚面前:"妈妈!江里的小贝壳!送给你的!"
苏晚蹲下来接过来。贝壳是温热的,被孩子攥了一路,上面沾着一点泥沙。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摸了摸乐乐的头。
"谢谢宝贝。"
"林琳姐姐说这个叫'春天的纪念',谁捡到谁就能一直幸福。"乐乐一本正经地转述。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林琳。暮色里她冲苏晚眨了眨眼,虎牙在路灯下一闪。
苏晚笑了一下,把贝壳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里面那朵干枯的白花、那张合同的复印件、那颗巧克力锡纸叠在一起的,现在又多了一片江水磨圆的春天。
"走啦乐乐,"陈屿关上书店的门,锁好,把乐乐抱起来架在肩膀上,"回家了。"
乐乐骑在他肩膀上晃着腿,指着天上喊:"妈妈,今晚好多星星!"
苏晚抬头看。春夜的星空清透干净,零零散散地铺了一穹顶,不太密,但每一颗都亮。江风从巷口穿进来,裹着水汽和一点微凉,把她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走在陈屿和乐乐的左边,三个人并排穿过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骑在最高的那个上面的,三条影子交叠在一起,铺在青石板路上,往前延伸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团从门缝里透出来,木招牌上的"屿晚书店"四个字在夜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六年前她在六楼拐角看见一束手机的光。
六年后她拥有了一整间暖黄色的房间。
她转回头快走两步赶上陈屿和乐乐,伸手牵住了陈屿空着的那只手。陈屿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稳稳地握住了她。
乐乐在肩膀上喊:"爸爸妈妈你们走快点——"
"来了来了——"
三双脚步并排踩在春夜的街道上,从路灯下走进另一盏路灯下,从书店走进了亮着灯的家门。
远处的江水和万家灯火一起,在这座城的胸口上安安静静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年年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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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