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雪落，山河归春》皮卡秋崽

15、后记 后

　　后记

　　2020年4月8日，我在手机上刷到武汉解封的消息。那天我坐在窗前，看着春天到了我的城市，窗外有樱花开了，小区里有小孩在跑，外卖小哥的电动车穿过巷子留下一串铃铛声。而一屏之隔的武汉，江汉关的钟声刚刚响过，整座城正在缓缓松开它绷了七十六天的弦。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的、但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在你胸腔里放了一根弦，它不响，但它一直在那儿颤着。

　　三年后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那根弦重新响起来了。

　　我写苏晚。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封城那天缩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会害怕，刷手机刷到凌晨睡不着。她的怯懦是我自己身上的东西，她的成长是我希望自己在那样的处境里也能长出来的东西。我写她第一天做志愿者被骂哭，写她蹲在楼道里喘气，写她一点一点学会接住别人的恐惧——这些细节里藏着我对"普通人如何面对巨大事件"的全部理解：不是一蹴而就的英雄主义，而是今天比昨天多做了一件事，明天又比今天多扛了一点点。

　　我写陈屿。一个沉默的、隐忍的、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年轻人。他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新闻里看到的一个画面：武汉封城期间，一个穿着简单防护服的社区工作者蹲在楼道里登记信息，手机照亮他的笔尖，身后是万家灯火。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背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陈屿就是那个背影的延伸——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个世界对他的期待。他守的不只是小区，是他父亲没走完的那条路，是他对这座城全部的理解与承担。

　　我写周奶奶，写1503的大哥，写小林，写李芳华主任。他们每个人都不完美，周奶奶会忘了带钥匙，大哥会冲志愿者发火，小林第一天就哭鼻子，李主任也会在深夜独自发很久的呆。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们真实。在那样的冬天里，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所有人都只是没有跑而已。没有跑，就是全部的勇气。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反复在做一件事：把"宏大"翻译成"具体"。家国情怀太大，我就写一个小区、一栋楼、一户人家。民族精神太重，我就写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填登记表的背影。举国同心太抽象，我就写辽宁来的医疗队住进社区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她们的脸上被防护面罩勒出的红痕。我始终相信，宏大叙事的根基在毛细血管里，在每一扇窗后面亮着的那盏灯里。

　　书名叫《江城雪落，山河归春》。雪落的时候是冷的、静的、漫长的。但雪一定会化，春天一定会来，山河一定无恙。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四年前那一座城市和那一座城里的人共同验证过的事实。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复刻苦难，是为了记录那些在苦难里没有熄灭的东西——比如善意，比如信任，比如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最需要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

　　写后记的时候，武汉的春天又来了。我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遛狗，快递小哥在按单元门铃。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喧闹和琐碎，那些戴口罩的日子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记不太清了。但我希望读这个故事的人还能记得——或者说还能知道——曾经有一个冬天，这座城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接住了彼此。他们有些人在楼道里蹲着写字，有些人隔着一扇门把菜递出去，有些人从一千多公里外赶过来，有些人只是安静地待在家里没有添乱。所有这些都是"扛"的一部分。所有这些人都是凡人，也都是英雄。

　　苏晚和陈屿后来开了书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温柔的一个结局。经历了那样一个冬天的人，值得一个安安静静、有书有茶有阳光的春天。而我想象中的"屿晚书店"不只属于他们两个，属于所有在疫情中彼此守护过的人。推开门，暖黄的灯亮着，风铃响起来，你坐下，有人给你端一杯热茶——这就是我想象的人间值得的样子。

　　感谢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你。如果你经历过那个冬天，希望这些文字能替你记下一些你曾经努力过、被爱过、也被需要过的证据。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希望这些文字能让你相信：再漫长的冬天，也会在某一扇窗的灯光和某一个人的坚持里，一寸一寸地退让给春天。

　　四年前的除夕夜，苏晚站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窗外灯火万家。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七十六天会怎样改变她，不知道她会遇见谁、成为谁。但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她走出了那扇门，走进了风雪，也走进了春天。

　　每一个从冬天走过来的人都是这样。走的时候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愿山河无恙，愿岁岁春归。

　　愿每一个平凡的我们，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做那个"没有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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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2024年春，武汉

　　窗外樱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