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 (加长版）》imjanemi

6、第六章 那个人 第六章（上

　　第六章（上）那个人

　　十月的最后一天，校园里的桂花开了。

　　细小的金黄色花朵藏在树叶间，风一吹，甜甜的香气便飘满了整条林荫道。

　　高三的学习越来越紧张。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每天都会少一页。

　　教室里的空气，也一天比一天沉重。

　　只有林夏，还是会在每天早上，把教室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大家早呀。”

　　她抱着一摞作业，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

　　“早。”

　　“林夏，今天又是你值日？”

　　“不是呀，我帮隔壁班搬一下作业。”

　　“你怎么什么都帮。”

　　她只是笑。

　　“顺手嘛。”

　　没有人发现，她笑得越来越熟练。

　　熟练得像戴上了一张不会掉下来的面具。

　　——

　　中午。

　　学校广播响起。

　　“请各班班长到会议室领取校庆活动安排。”

　　苏晴一把拉住林夏。

　　“陪我去嘛。”

　　“好呀。”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经过学校荣誉长廊。

　　墙上挂满了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

　　有考上名校的，有获得竞赛冠军的，也有参加志愿活动的。

　　林夏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晴回头。

　　“怎么了？”

　　林夏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墙角的一张旧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集体照。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校服，站在人群中，笑得格外耀眼。

　　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像是在护着旁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咦？”

　　“这是好几年前的照片吧。”

　　“嗯。”

　　林夏轻轻点头。

　　“这是我哥哥。”

　　苏晴愣住了。

　　她认识林夏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哥哥。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很温暖。

　　眉眼干净，眼睛弯弯的。

　　整个人像冬天里的太阳。

　　“你哥哥现在在哪？”

　　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夏望着照片，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句话。

　　轻得像风。

　　苏晴虽然单纯，却并不迟钝。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轻轻握了握林夏的手。

　　“走吧。”

　　林夏点点头。

　　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笑着。

　　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

　　下午最后一节，是校庆节目排练。

　　学生会的人拿着名单，在操场点名。

　　“林夏。”

　　“到！”

　　“负责主持。”

　　“好。”

　　“沈川。”

　　没人回答。

　　“沈川？”

　　最后一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去。”

　　学生会干部皱起眉。

　　“老师安排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去。”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沈川不好说话。

　　偏偏学生会干部也是个倔脾气。

　　“今天必须去。”

　　“不去。”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

　　林夏忽然跑过来。

　　“那个……”

　　她笑着挡在两人中间。

　　“要不让我和他说吧。”

　　学生会干部松了一口气。

　　“行。”

　　“交给你了。”

　　等人走远。

　　林夏才转头看向沈川。

　　“真的不去呀？”

　　“嗯。”

　　“为什么？”

　　“没兴趣。”

　　她蹲在他的课桌旁，托着下巴。

　　“可是主持人已经排好了节目。”

　　“少一个人，会很麻烦。”

　　沈川低头写题。

　　“跟我没关系。”

　　林夏鼓起脸。

　　“怎么会没关系？”

　　“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情，不是很好吗？”

　　沈川终于停下笔。

　　“林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像你一样？”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帮别人。”

　　“照顾别人。”

　　“替别人考虑。”

　　“可是我不想。”

　　他说得很平静。

　　却像一道冰冷的墙。

　　林夏望着他。

　　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可是……”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沈川打断了她。

　　“人会变。”

　　“承诺会变。”

　　“感情也会变。”

　　“今天对你好的人，明天也可能转身离开。”

　　“既然这样。”

　　“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一口气说完。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风吹窗帘的声音。

　　林夏低着头。

　　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哥哥牵着她回家的路上。

　　曾经笑着告诉她：

　　“小夏。”

　　“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人骗你。”

　　“可是，不能因为一个坏人，就怀疑所有好人呀。”

　　想到这里。

　　她轻轻抬起头。

　　“沈川。”

　　“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变。”

　　“可是我相信。”

　　“总会有人，一直都是很好的人。”

　　沈川望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

　　“你太天真了。”

　　林夏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笑了。

　　“可能吧。”

　　“不过……”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再改。”

　　“至少现在。”

　　“我还是想相信。”

　　说完，她站起身。

　　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对了。”

　　“校庆排练下午四点。”

　　“你来不来都没关系。”

　　“不过……”

　　她弯起眼睛。

　　“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说完，她挥挥手，跑出了教室。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沈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下午四点。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持人、合唱队、舞蹈队，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林夏拿着主持稿，不停地和彩排老师确认流程。

　　可她还是会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门，一直没有打开。

　　她轻轻笑了笑。

　　低头继续背稿。

　　“果然不会来啊……”

　　就在总导演准备宣布开始时。

　　礼堂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逆着夕阳，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白色校服。

　　黑色书包。

　　神情依旧淡淡的。

　　林夏先是一怔。

　　下一秒，眼睛弯了起来。

　　那笑容，比窗外的晚霞还要温暖。

　　沈川站在门口，看见她冲自己笑。

　　忽然觉得。

　　自己今天走这一趟，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礼堂二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望着林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身旁的新老师疑惑地问：

　　“李老师，怎么了？”

　　老人望着舞台上的女孩，声音很轻。

　　“她笑起来……”

　　“越来越像她哥哥了。”

　　新老师一愣。

　　“哥哥？”

　　李老师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

　　“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也二十四岁了。”

　　礼堂外，风吹过桂花树。

　　一片金黄色的小花，轻轻落在台阶上。

　　有些故事。

　　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第六章（下）那个人

　　礼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舞台中央，聚光灯落在林夏身上。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拿着主持稿，声音清澈而温柔。

　　“欢迎大家参加本次校庆活动彩排……”

　　台下的同学有些心不在焉，有人低头聊天，有人偷偷玩手机。

　　可林夏还是认真地念完了每一句台词。

　　她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有没有人看见，她都会认真做好每一件事。

　　沈川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舞台。

　　陈浩用手肘碰了碰他。

　　“川哥。”

　　“嗯。”

　　“你是不是认识主持人？”

　　“……”

　　“你已经盯着人家看半小时了。”

　　沈川这才回过神，淡淡地说：

　　“没有。”

　　陈浩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

　　“骗鬼呢。”

　　“你以前看升旗仪式都没这么认真。”

　　沈川没有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耀眼。

　　又或者，是因为她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努力把笑容留给所有人。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能让别人今天好过一点，也很好呀。”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可是……

　　谁又会让她今天好过一点？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连沈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

　　彩排结束后，已经快六点。

　　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了橘金色。

　　学生陆陆续续离开礼堂。

　　林夏刚走到后台，就听见有人叫她。

　　“林夏。”

　　她回过头。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李老师！”

　　她立刻笑着跑过去。

　　李老师曾经教过她哥哥，也是她初中时的语文老师。

　　老人慈祥地看着她。

　　“长高了。”

　　“也瘦了。”

　　林夏笑着挠挠头。

　　“最近学习有点忙。”

　　李老师轻轻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快到那天了吧？”

　　笑容，在林夏脸上停顿了一瞬。

　　她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月三日。

　　哥哥去世的日子。

　　每一年，她都会去墓园。

　　一束白菊。

　　一包橘子糖。

　　从来没有变过。

　　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

　　“你哥哥如果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放不下他，一定会心疼。”

　　林夏低着头，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老师。”

　　“我已经好多了。”

　　李老师没有拆穿她。

　　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越难过，笑得越温柔。

　　?

　　礼堂外。

　　沈川靠在走廊栏杆旁等公交。

　　远远地，他看见林夏和一位老人站在桂花树下。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夏一直低着头。

　　不像平时那样爱笑。

　　最后，她轻轻鞠了一躬。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幕，让沈川有些出神。

　　他忽然发现。

　　她不是不会难过。

　　只是，她总是把难过留给没有人的地方。

　　?

　　“看什么呢？”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顺着沈川的目光望过去。

　　“哦，林夏啊。”

　　“她人真的挺好的。”

　　沈川没有说话。

　　陈浩却自顾自继续说道：

　　“听说以前学校好多老师都认识她。”

　　“为什么？”

　　“不知道。”

　　陈浩想了想。

　　“好像和她哥哥有关。”

　　沈川心里微微一动。

　　“哥哥？”

　　“嗯。”

　　“我也是听学长说的。”

　　“好像以前也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后来……”

　　陈浩忽然停住了。

　　“后来什么？”

　　“忘了。”

　　他抓抓头发。

　　“反正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

　　说完，他拍拍沈川肩膀。

　　“走啦。”

　　“公交快来了。”

　　沈川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哥哥。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他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被林夏藏在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

　　第二天中午。

　　学校图书馆。

　　林夏正在书架间找一本心理学参考书。

　　一本厚厚的《发展心理学》放得太高。

　　她踮起脚。

　　还是够不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去。

　　轻轻把书拿了下来。

　　“给。”

　　林夏转过身。

　　“沈川？”

　　她笑了起来。

　　“谢谢。”

　　沈川把书递给她，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书架之间。

　　空气里只有纸张淡淡的油墨香。

　　过了几秒。

　　沈川忽然问：

　　“你有哥哥？”

　　林夏拿着书的手，轻轻僵住了。

　　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最后，她轻轻点头。

　　“有。”

　　“他现在……”

　　沈川的话还没有说完。

　　林夏便轻轻打断了他。

　　“他不在了。”

　　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湖面。

　　沈川怔住了。

　　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样安静的神情。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对不起。”

　　他说。

　　林夏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把书轻轻抱在怀里。

　　望向窗外。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轻轻说道：

　　“他是在我十三岁那年离开的。”

　　“所以后来，每一年生日。”

　　“我都会多许一个愿望。”

　　沈川没有说话。

　　林夏却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收到。”

　　她转身朝借阅台走去。

　　背影依旧纤细。

　　只是这一刻。

　　沈川终于明白。

　　原来那个总是照亮别人的女孩，心里一直藏着一场没有停过的雨。

　　而那场雨，从十三岁开始，一直下到了今天。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

　　第一次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知道。

　　那个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即使离开了这么多年，依然住在林夏心里，谁也无法替代。

　　书架最上层，一张泛黄的借书卡，不知什么时候从书里滑落。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小夏，不开心的时候，记得深呼吸。——哥哥”

　　只是此刻，没有人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