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 (加长版）》imjanemi

5、第五章 雨停之前 第五章（上

　　第五章（上）雨停之前

　　十月的风，比九月凉了许多。

　　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风一吹，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了校园的小路。

　　林夏最近很安静。

　　准确地说，她还是会笑，还是会和每个人打招呼，还是会帮值日生擦黑板，会蹲在花坛边喂流浪猫，会在老师忘记带教案的时候一路小跑去办公室帮忙。

　　只是，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林夏。”

　　苏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你已经盯着窗外看了五分钟了。”

　　林夏这才回过神，低头笑了笑。

　　“有吗？”

　　“当然有。”

　　苏晴托着下巴打量她。

　　“最近你好奇怪。”

　　“哪里奇怪？”

　　“笑还是会笑，就是……”

　　她想了想。

　　“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林夏怔了一下。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可能……最近没睡好吧。”

　　苏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林夏总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别人。

　　她更习惯做那个听别人倾诉的人。

　　——

　　另一边，高三（三）班。

　　数学老师正在讲最后一道压轴题。

　　全班埋头演算，只有沈川望着窗外。

　　实验楼前，林夏正抱着一摞作业，慢慢走过林荫道。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却不像以前那样一路蹦蹦跳跳。

　　而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川。”

　　粉笔头准确无误砸到他的桌角。

　　“起来。”

　　全班瞬间安静。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来说，这题选什么？”

　　沈川站起来，目光扫了一眼黑板。

　　“C。”

　　“为什么？”

　　他拿起粉笔，三两下写出过程。

　　教室里一片安静。

　　数学老师轻咳了一声。

　　“坐吧。”

　　“既然都会，就认真听课。”

　　同桌陈浩忍不住小声嘀咕：

　　“川哥，你是不是开挂了？”

　　沈川没回答。

　　只是再次望向窗外。

　　那里已经没有林夏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她最近有心事。

　　——

　　放学后。

　　天空阴沉沉的。

　　像一场雨，随时都会落下来。

　　沈川刚走到自行车棚，就看见林夏蹲在那里。

　　一只橘猫缩在角落，右前腿似乎受了伤。

　　林夏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小声安慰：

　　“不怕。”

　　“马上就好了。”

　　橘猫发出轻轻的叫声。

　　沈川走过去。

　　“受伤了？”

　　林夏点点头。

　　“应该是被车撞到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卷纱布，还有一瓶碘伏。

　　动作熟练得让沈川有些意外。

　　“你经常这样？”

　　“嗯。”

　　她笑了笑。

　　“学校里好多流浪猫都认识我。”

　　“为什么书包里会放这些？”

　　“万一遇到需要帮助的小动物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川蹲下来。

　　第一次主动帮她扶住那只橘猫。

　　“这样？”

　　林夏眼睛亮了一下。

　　“对！”

　　“轻一点，它会疼。”

　　两个人低着头，一个包扎，一个固定。

　　夕阳从自行车棚的缝隙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处理完伤口，林夏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了。”

　　橘猫站起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慢悠悠跑进了草丛。

　　林夏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笑得很开心。

　　“它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川忽然问：

　　“如果好不了呢？”

　　林夏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

　　沈川看着草丛。

　　“如果它最后还是死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林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至少……”

　　她轻声说：

　　“它今天没有那么疼。”

　　一句话，让沈川愣住了。

　　林夏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好结果。”

　　“可是，只要能让它今天好过一点，也很好呀。”

　　她抬头笑了笑。

　　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却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一路上，很安静。

　　以前总是林夏说个不停。

　　今天却是她最沉默的一次。

　　沈川忍不住开口。

　　“你最近怎么了？”

　　“嗯？”

　　“你好像……不太开心。”

　　林夏愣了一下。

　　很快又笑起来。

　　“没有呀。”

　　“骗人。”

　　这是沈川第一次，这么直接拆穿她。

　　林夏停住脚步。

　　“我真的没事。”

　　“那为什么一直发呆？”

　　“为什么笑得那么勉强？”

　　“为什么最近总躲着我？”

　　一句接一句。

　　像压抑了很久。

　　林夏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躲你。”

　　“有。”

　　“昨天午休，我去图书馆找你。”

　　“前天放学，我等了你半小时。”

　　“今天早上，你看见我就绕路走了。”

　　林夏张了张嘴。

　　却一句解释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最近，一直在躲他。

　　不是讨厌。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越来越发现。

　　自己会因为沈川一句话开心一整天。

　　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会期待每天放学一起走回公交站。

　　这种感觉，让她开始害怕。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喜欢。

　　还是……

　　另一种她不敢面对的情绪。

　　“对不起。”

　　她低声说。

　　沈川皱起眉。

　　“为什么道歉？”

　　“因为……”

　　林夏轻轻攥紧书包带。

　　“我最近有点累。”

　　“只是累？”

　　她点点头。

　　“嗯。”

　　沈川望着她。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可他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失落。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因为对方一句敷衍的话而难过。

　　两个人再次往前走。

　　谁也没有说话。

　　天空越来越暗。

　　第一滴雨，轻轻落在地上。

　　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细密的雨丝慢慢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林夏抬起头，看着乌云。

　　轻轻笑了一下。

　　“又下雨了。”

　　只是这一次。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张开双臂迎接雨。

　　而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雨点落在肩头。

　　沈川默默撑开伞。

　　把伞移到她头顶。

　　林夏没有拒绝。

　　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谢谢。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

　　距离很近。

　　心，却好像比以前更远了。

　　雨越下越大。

　　而他们都没有发现。

　　有些藏在心里的秘密，就像这场秋雨一样。

　　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五章（下）雨停之前

　　雨一直下到傍晚。

　　公交站台的顶棚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积水顺着边缘不断滴落，在地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站台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

　　有人抱怨天气，有人讨论考试，也有人躲在角落分享一副耳机，笑得前仰后合。

　　林夏和沈川站在人群最边缘。

　　同样是一把伞，同样是熟悉的位置。

　　却没有人先开口。

　　沉默像雨一样，慢慢浸湿了两个人。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

　　林夏低头盯着脚边的小水坑。

　　一片梧桐叶落下来，随着雨水缓缓漂远。

　　她忽然轻声说：

　　“沈川。”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忘记的人？”

　　沈川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有。”

　　林夏没有追问是谁。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

　　“忘不掉。”

　　他的语气很平静。

　　“越想忘，记得越清楚。”

　　他说的是父亲。

　　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的人。

　　那个教他骑自行车的人。

　　也是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然后头也不回离开的人。

　　有些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变淡。

　　它只是慢慢沉到心底，偶尔被某一句话、某一个场景轻轻碰到，便又鲜活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林夏安静地听着。

　　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很浅。

　　“原来，你也有忘不掉的人。”

　　沈川侧过头，看着她。

　　“你也是？”

　　林夏抿了抿嘴。

　　像是在犹豫。

　　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川也没有再问。

　　他们都默契地停在了这里。

　　有些伤口，别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公交车终于到了。

　　车厢里比平时更拥挤。

　　司机大声提醒：

　　“往里面走一点！”

　　两人随着人群慢慢往后挪。

　　车子刚启动，一个急刹。

　　林夏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抓住了沈川的手腕。

　　她怔了一下，连忙松开。

　　“对不起……”

　　“没关系。”

　　可沈川却发现，刚刚那一瞬间，她的手很凉。

　　凉得不像这个季节。

　　他低头看见，她的指尖微微发白。

　　“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夏摇摇头。

　　“没有。”

　　她还是那句回答。

　　没有。

　　没事。

　　都好。

　　像一堵柔软却坚固的墙，把所有关心都挡在外面。

　　——

　　车开到第三站时，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只纸折的小青蛙，上了车。

　　他兴奋地举起来，对妈妈说：

　　“妈妈，你看！”

　　“老师今天教我们折青蛙！”

　　妈妈笑着摸摸他的头。

　　“真厉害。”

　　小男孩开心得不得了，举着纸青蛙在车厢里蹦来蹦去。

　　忽然，他脚下一滑。

　　纸青蛙飞了出去。

　　正好落在林夏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水珠。

　　“给。”

　　小男孩接过青蛙，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

　　林夏笑了。

　　“不用谢。”

　　看着那个孩子重新露出笑容，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沈川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没人需要你帮助了呢？”

　　林夏想了想。

　　“那我就去找需要帮助的人。”

　　“为什么？”

　　她低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声音很轻。

　　“因为……”

　　“以前，也有人这样对过我。”

　　一句话说完。

　　她便安静下来。

　　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沈川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谁？”

　　林夏身体微微一僵。

　　窗外正好闪过一道雷光。

　　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一个……”

　　“很重要的人。”

　　仅此而已。

　　她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

　　公交到站。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雨已经小了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夏家和沈川家，在十字路口分开。

　　往常，她总会笑着挥手：

　　“明天见！”

　　今天，她却只是站在路口。

　　迟迟没有动。

　　“林夏。”

　　沈川叫住她。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很难过。”

　　他顿了顿。

　　“可以告诉我。”

　　林夏望着他。

　　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笑容。

　　“好呀。”

　　她答应得很轻松。

　　轻松得像一句玩笑。

　　沈川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

　　她不会。

　　她永远都是那个安慰别人、照顾别人的人。

　　却从来不会向别人求助。

　　“那我走啦。”

　　林夏挥挥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沈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才慢慢转身。

　　却不知道。

　　就在拐角之后，林夏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走向一条安静的小路。

　　小路尽头，是一座老旧的墓园。

　　细雨还在飘。

　　她熟练地撑开伞，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墓园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她停在一块墓碑前。

　　轻轻蹲下。

　　墓碑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夏伸出手，轻轻擦去照片上的雨水。

　　“哥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像小时候一样。

　　“我来看你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橘子糖，放在墓碑前。

　　“今天路上，有个小朋友折了一只纸青蛙。”

　　“我一下子就想起你了。”

　　“你以前也总喜欢折这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她笑着说。

　　可眼眶却慢慢红了。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低着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哥哥……”

　　“我最近……”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声音开始发抖。

　　“我好像……”

　　“遇见了一个人。”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可是……”

　　“我不知道。”

　　“我是因为他像你。”

　　“还是因为……”

　　“他就是他。”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整个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没有人回答她。

　　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笑着。

　　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林夏坐在墓碑前，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她才慢慢站起身。

　　临走前，她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哥哥。”

　　“下次……”

　　“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

　　身后的雨，也终于一点一点停了。

　　只是她不知道。

　　有些雨，落在天空。

　　会停。

　　而有些雨，落在人心里。

　　要很多很多年，才会真正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