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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开了 ...

  •     连江的桂花是在九月底最后那几天忽然全开的。

      秦泊淮某天早上推开阳台窗的时候,一阵甜丝丝的香气涌进来,浓得像是从空气本身里榨出来的。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黄葛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巷口那棵老桂树的枝桠间已经缀满了细小的淡黄色花粒,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有人把整个秋天的甜都揉碎了洒在枝头上。

      他到教室的时候杜仲已经坐好了,桌角照例放着一只塑料袋,今天包子的馅是鲜肉玉米的,玉米粒在肉馅里嚼起来有轻微的爆汁感。

      秦泊淮坐下来拆开袋子的时候杜仲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翻英语单词本。

      “今天的馅是奶奶早上现调的,”他翻了一页,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度,“她说秋天吃玉米养胃。”

      秦泊淮咬了一口,肉馅的咸鲜里夹着玉米的清甜,汁水在嘴里漫开的时候他想,杜仲的奶奶大概每天都在想今天该给这个平江来的娃儿吃什么。

      国庆节连江安中放了三天假。

      第一天早上秦泊淮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看见杜仲蹲在巷口黄葛树底下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其实地上没有多少落叶,他扫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泊淮走过去的时候他停下动作直起身来:“奶奶说今天要做桂花糕,人手不够,问你要不要来帮忙。”

      秦泊淮说好。

      杜仲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往巷子里走。秦泊淮跟在他后面,推开那扇锈铁门的时候蒸笼的白汽正从厨房窗口往外涌,裹着糯米和桂花混合的香气,整条巷子都被浸透了。

      奶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刚揉好的糯米面团,白润润的一团,表面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抬头看见秦泊淮走进来,笑起来的时候缺了牙的地方露出来,说:“小秦来了,快洗手,帮我把桂花筛一下。”

      秦泊淮走过去蹲下来,奶奶递给他一只竹筛和一小袋晒干了的桂花。

      桂花是金黄色的,干透了之后花瓣变得薄而脆,轻轻一碰就碎,香气反而比新鲜的时候更沉,从鼻腔一直落到胸腔里,像一小团被晒干了的秋天,一碰就会碎,但碎了之后香味才真正散出来。

      他把桂花倒进竹筛里慢慢筛,细碎的花粉和干枯的花梗从筛网里漏下来,留下最完整的那一层花瓣,薄薄的,金黄色的。

      奶奶在旁边把糯米面团揪成小剂子搓圆,伸手在掌心压扁,撒上一把筛好的桂花再合拢,重新搓成圆球。

      她的动作又稳又快,手指关节有一点变形,像是常年揉面留下的痕迹。

      杜仲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颧骨那一片皮肤映成暖红色。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被枝条划过的浅印子,比上周淡了一些,像是快要消了。

      “火不能太大,”他说,声音被灶膛里噼啪的声响衬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大了桂花会焦。”

      奶□□也不抬地说:“你管好你的火,我管我的面。”

      杜仲没有再反驳,但秦泊淮注意到他把柴火换了一根更细的,火苗确实小了一些。

      桂花糕上锅蒸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厨房里等着。

      灶台上的热气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白,外面的光线透过那层白雾变得模糊而温和。

      秦泊淮靠着灶台站着,手心里还有刚才筛桂花时沾上的细碎花瓣,他低头吹了一下,几片金色落进了水槽里,顺着水流慢慢转了两圈才滑进下水口。

      杜仲蹲在灶台边用火钳拨弄余烬,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上投了一道跳动的亮线。

      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忙累了在养神,嘴角挂着一丝笑,嘴唇微微翕动着哼了一小段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但调子是软的、慢的,像风穿过桂花的叶子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桂花糕出锅的时候奶奶掀开笼盖,白汽猛地腾起来糊了她满脸。

      她眯着眼用竹夹子把糕一块一块夹出来放在盘子里,表面金黄色的桂花裹在白色的糕体上,像碎金被揉进了云里。

      秦泊淮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漫开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清甜,不腻,他连着吃了两块,第三块拿起来的时候被杜仲从旁边接过去了,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说了一句“比上次甜”。

      奶奶正在擦手,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这次多放了一勺糖,小秦是平江人,平江人爱吃甜的。”

      杜仲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反驳,把那块糕吃完了。

      下午天阴了一些,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斜斜飘下来,落在黄葛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片极薄的东西同时在翻动。

      秦泊淮没有回楼上,就在杜仲家的小客厅里待着,和杜仲面对面坐在方桌两侧,桌面中间摊着各自的书和笔记。

      窗外的雨声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被压成一种绵长的嗡嗡声,盖住了两个人翻页的声响。

      奶奶在里屋的躺椅上睡着了,鼾声很轻,时断时续的,杜桢在副食店门口收遮阳棚,铁架碰撞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

      秦泊淮翻了两页笔记,余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

      雨丝沾在窗玻璃外侧,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蜿蜒的痕迹把窗外那棵桂花树模糊成一片深浅交错的色块。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写下去。杜仲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笔,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嘴里说:“明天雨停的话,可以去山上采桂花。”

      秦泊淮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山上也有桂花?”

      杜仲的笔尖没有停,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轻一点:“有,后山那片坡上有一片野桂花林,开得比镇上的晚,香得更久。奶奶每年都要去采一批,今年她膝盖不好,不让她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两秒,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细小的墨点,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想去,明天我带你上去。”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杜仲如约在他家的门口出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旧运动鞋,手里拎着两个布袋。

      他看见秦泊淮走出来,把其中一只布袋递过去:“装桂花用的。”

      秦泊淮接过去的时候隔着布袋的布料摸到里面缝了一层细密的网纱,应该是奶奶缝的,针脚整齐,宽窄适中,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拢住桂花枝又不让花瓣漏出去。

      山路比秦泊淮想的要窄,雨后湿润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路旁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擦过裤腿的时候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杜仲走在前面,对这条路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偶尔偏过头来提醒他“这里滑”“低头躲一下树枝”。

      他提醒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话差不多,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多余的字,但秦泊淮发现他每说完一句就会放慢半步,等秦泊淮跟上来再恢复速度。

      野桂花林藏在后山一个避风的山坳里。

      秦泊淮穿过最后一排矮树丛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那些桂花的枝干比镇上老桂树细一些,高矮参差地挤在一起。

      树冠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幕,细碎的金色花朵缀满枝头,整片林子都被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雾里,花香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走到近处才忽然撞上,浓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杜仲已经走到一棵树前面抬手够低处的花枝了,他的手指捏着细枝末端轻轻一折,一小串桂花落进布袋里,动作利落准确,不伤树皮。

      秦泊淮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采。摘桂花比想象中费功夫,每一串要挑开得最盛的,不能带太多叶子,折的时候要找准分叉的位置轻轻用力。

      他采了大约一把的量,回头看了一眼杜仲——他已经采了大半袋,花枝在他手指间翻转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秦泊淮低头继续采了一会儿,两人之间隔着几棵树的距离,只有枝叶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落进布袋的花粒碰撞的轻响。

      空气里全是桂花的气味,每吸一口都觉得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堵了一下,不难受,只是提醒你正在被它包围着。

      两人在山坳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收工。

      杜仲把布袋口扎紧提起来掂了掂,说够了。

      秦泊淮把自己那袋也扎好,两袋桂花并排放着,金黄色的花瓣透过布袋网纱的缝隙隐约可见,像是两只小灯笼,里面收着的不是火,是一整个下午被拧下来的香气。

      他们沿着原路下山,天色偏西,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暖橙色。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杜仲走在前面,走了一阵子之后放慢了脚步,秦泊淮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手臂偶尔碰到。

      “你以前每年都来采桂花?”秦泊淮问。杜仲说:“以前是我爸妈来,后来他们不来了,我就一个人来。”他的语气跟上次说南屏的时候一样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说过很多遍给自己听,说得次数多了,那些情绪就被磨薄了,只剩下一层陈述的外壳。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刚采下来的桂花,还有一小串掉在袋底的花枝,比别的都长。

      回到小院的时候奶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接过布袋掂了掂,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这么多,够做一年的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两袋桂花倒在竹匾上铺开晾着,金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铺成一片薄薄的毯子。

      杜仲靠在门框上看着奶奶的背影,脸上没有笑,但秦泊淮注意到他肩膀上的那层紧绷比出门时轻了。

      他站在旁边也看了一会儿,杜仲的侧脸在暮色里被一层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膀自然地松着,像一棵终于卸下了多余重量的树。

      那天晚上秦泊淮回到301之后,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布袋——不是装桂花用的那两只,是另一只更小的,用白棉布缝的,袋口扎着一根细麻绳。

      他打开袋口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撮干桂花,金黄色的,已经筛过了,干干净净,香气从那小小的袋口里涌出来。

      他把那只布口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漱。

      躺下来之后桂花的气味从床头那边一丝一丝飘过来,不浓,但一直不断,像一条极细的线连着今天下午那片山坳、那些在枝头被轻轻折下的小串花朵、杜仲走在他前面时被阳光照亮的后颈。

      秦泊淮把那只小布袋握在手里掂了一下,不重,大概只有一小把的重量,但他觉得掌心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他放下布袋闭眼的时候想,明天早上桌角大概会有另一袋东西——新鲜桂花饼,或者桂花馅的包子,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会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会在那里,像每一个早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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