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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块咬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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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之行后,两个人的日常有了细微的变化。最明显的是杜仲开始主动找他说话了——不是很多,但不再是“后街”那种两个字的截断式回答。
他会在早读课开始前问一句“昨晚作业写完了吗”,会在数学课讲到某个考点的时候偏过头来用笔点一下课本某一行说“这个地方我没听懂”,会在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之前把保温杯推过来,补一句“奶奶说今天的加了雪梨”。
秦泊淮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收在心底,像往一个盒子里摞小石子,不声张,但每一颗都有分量。
周二那天中午秦泊淮照例打了两份饭回来,坐下的时候杜仲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餐盒。
他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像是在背什么,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你今天中午不吃?”秦泊淮把餐盒推过去问。
杜仲顿了一下,把课本合上接过了餐盒,打开盖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月考,我语文的古文默写还没背完。”
秦泊淮拆开自己的筷子说:“那你边吃边背,我听着,错了提醒你。”
杜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开口背了一篇《赤壁赋》的片段,背到第三句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秦泊淮低头吃着自己的饭,等他背完了才说:“‘纵一苇之所如’那一句开头是‘纵’不是‘凭’。”
杜仲没有反驳,低头默念了一遍重新背,这次对了。后面几篇他背得顺畅多了,偶尔卡壳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秦泊淮不催,安静吃自己的饭,等他续上了才继续咀嚼。
一顿饭吃完,杜仲背完了三篇古文。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肚里,端起餐盒去扔的时候经过秦泊淮身边,说了一句“这样背比一个人快”。
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班里大部分男生在操场踢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秦泊淮本来想回教室看会儿书,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被江逾白叫住了。
他站在操场边缘冲秦泊淮招手,等他走近了才压低声音说:“杜仲一个人坐在看台那边,我喊他踢球他不去,你去看看他怎么了。”
秦泊淮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杜仲坐在看台最高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表情很平,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秦泊淮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踢球,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秋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和草叶的气味带了过来,干燥的、微微发烫的。
隔了一会儿杜仲开口说:“有点累。”就三个字,没有解释原因。
秦泊淮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看他。他想起杜仲每天凌晨帮奶奶搬货、午休时间背古文、晚上下晚自习之后还要做额外的数学题。
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像一台被装满了程序、不允许宕机的机器。
秦泊淮把那句话收进了那个盒子里,和那些包子、绿豆汤、南屏的风放在一起,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急。”
周末连续两天秦泊淮都待在连江安中图书馆,因为下周一就是月考,他想把之前落下的政治知识点补一遍。
周六下午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见杜仲隔着两排书架坐在对角线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历史笔记,桌角放着那只保温杯。
他专注地写着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翻一页书,整个人的姿态沉静而稳定。
秦泊淮收回目光继续背书,背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杜仲坐在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图书馆的两个出口,而这两个出口分别通向食堂和校门的方向。
如果秦泊淮要出去接水或者离开,杜仲余光里的那个角度刚好可以捕捉到他的动向。
他不知道杜仲是刻意选了这个位置还是巧合,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下来之后就扎了根。
傍晚图书馆闭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排昏黄的圆影。
秦泊淮走在前面几步,杜仲跟上来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不小心的,但没有立刻弹开。
秦泊淮没有躲,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被碰过的那一处袖口隔着衣料留着一小块温度。
周一月考第一天,秦泊淮和杜仲被分在不同的考场。
早上秦泊淮进考场之前在自己的课桌上放了一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抄了一句他自己总结的历史答题框架,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只是想确认杜仲考完第一科回教室的时候会看见它。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仲把那页纸折好压在数学题集里,说了一句:“那个框架有用”。
秦泊淮低头扒饭,说:“那留着下次考前还能用”。
语文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杜仲的名次往前窜了十几位,秦泊淮看见班主任在走廊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
杜仲走进教室的时候秦泊淮正坐在座位上翻政治课本,他坐下来翻开语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秦泊淮没有问他考了多少分,因为杜仲坐下来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点,那一小片弧线的变化比任何数字都更清楚。
他低头继续翻自己的课本,把那道弧度收进了盒子里。
晚上秦泊淮坐在301的沙发上翻看月考的错题本,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
他站起来开门——杜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题集,说:“有道题你之前给我讲的,我换了个方法做出来答案不一样,你看看哪个步骤错了?”
秦泊淮侧身让他进来。
杜仲走进301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这是他第一次进秦泊淮的屋子——不大的客厅、碎花坐垫的木头沙发、茶几上那盆长出新叶的绿萝,还有阳台上没拉严的窗帘在晚风里微微鼓动。
他坐在沙发一端,翻开题集指了一道题。
秦泊淮坐到他旁边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不到一掌宽,近到秦泊淮能看清他睫毛被台灯照出的投影,细密而整齐,印在颧骨上方。
他看了几行步骤,指着一个数字说:“这里开平方的时候正负号漏了。”
杜仲低头看了一遍,用铅笔在旁边补上了负号。补完之后他没有合上题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片刻,说了一句:“你这里比图书馆安静。”秦泊淮说:“那你以后可以过来。”
杜仲合上题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明天早上包子是韭菜鸡蛋的。”
秦泊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逐层亮起来,照亮他的肩膀又暗下去。
秦泊淮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本数学题集还摊开着,杜仲来的时候带了一支笔放在旁边,忘了拿走。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性笔,黑色的笔杆上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像是思考时下意识留下的。
他把笔搁在绿萝旁边,想着明天早上的韭菜鸡蛋馅是什么味道。
窗外黄葛树的叶子还在响,他坐在那里,看着阳台被风微微掀起一角的窗帘,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支笔上。
笔杆被台灯的光照着,那一小块咬痕的边缘微微泛着暗光,像是被什么温度反复焐过,留下了一层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见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