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南屏海 ...

  •     周一早上秦泊淮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桌角已经放好了一只塑料袋。

      豇豆馅的包子,面皮比之前几次都薄,馅料是切碎的豇豆和五花肉末炒过再包的,咬下去有豆角的清甜和肉末的油香。

      秦泊淮坐下来吃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每个早晨了——这个念头来得自然,像季节交替时不知不觉换上的薄外套,他穿上了才发现原来天气已经变了。

      上午课间江逾白从前排转过身来,靠在秦泊淮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挂着一种“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表情。

      秦泊淮正在抄历史笔记,被他盯得停了笔:“你干什么?”

      江逾白把红笔往他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你俩上周还隔着桌子不说话,这周就一起吃早饭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故意往杜仲那边偏了偏。

      杜仲正在低头做题,像是没听见,但秦泊淮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半秒。

      “顺便带的。”杜仲说,头也没抬。

      江逾白嗤了一声,把红笔收回口袋转回去了,但秦泊淮看见他转回去之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天的午饭秦泊淮照例打了两份。他坐下的时候杜仲已经把保温杯推到桌子中间了,今天装的是银耳汤,淡黄色的液体里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杯口冒着热气。

      秦泊淮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清甜,银耳炖得软烂,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他放下杯子翻开数学题集,从里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上面是他昨晚手抄的一道数列题。

      “这道题你试试。”他把纸推过去。

      杜仲接过来扫了一眼题目,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个”,拿起笔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推。

      他写了一会儿停了一下,在某个地方来回涂改了两遍,然后推过来让秦泊淮看。

      秦泊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步骤,在第三行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说:“这里变量设反了”。

      杜仲低头看了两秒,用橡皮擦掉重写,再推过来的时候整道题的解题过程已经顺畅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日光变得倾斜而柔和,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教室后半截的地面。

      光线落在课桌上,把翻开书页上的铅字照成了暖色。

      杜仲写了一段时间之后停下来,偏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山影上。

      他没有说话,秦泊淮也没有开口问他在看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窗外——山影在秋日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层柔和的蓝灰色,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界线。

      秦泊淮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过了一会儿听见旁边传来笔尖重新落回纸面的声音。

      晚自习结束秦泊淮收拾书包的时候杜仲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楼梯间里没有什么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回响着,一重一轻,交替着往下延伸。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秦泊淮放慢了脚步,等杜仲走到他旁边才重新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薄纱。

      “你周末有事吗?”杜仲问。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秦泊淮偏头看了他一眼,杜仲正低头走着,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几步的路面上,像是那句话他说完之后就把它搁在那里了,不催不赶。

      秦泊淮说:“没什么事。”

      杜仲沉默了几步,又说:“那周六上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秦泊淮问什么地方,杜仲说去了就知道了。他没有说更具体的,秦泊淮也没有追问。

      周六早上九点秦泊淮下楼的时候杜仲已经等在黄葛树底下了。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比校服看起来薄一些,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手里没有拎东西,脚边放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漆磨得斑驳,后座绑着一块用旧布缝的软垫。

      “骑车去?”秦泊淮问。

      杜仲跨上车座,脚撑着地面,偏头看了他一眼:“后座垫子不硬。”

      秦泊淮坐上去的时候手在坐垫边缘按了一下,确定不会硌人。

      杜仲等了两秒,确认他坐稳了,然后脚下一蹬,车子晃了一下就平稳地上了路。

      他们沿着安居街往南骑。路面从水泥变成柏油再变成砂石,路旁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再变成开阔的田野。

      九月底的稻田正是一整片青黄交杂的颜色,稻穗垂着头,被风吹动时整片田像一面巨大的绸缎在翻涌。

      杜仲骑得不快,秦泊淮坐在后座上能感觉到风贴着他的侧脸灌过去,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扶着坐垫边缘,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浅灰色长袖被风吹得贴住后背的轮廓,肩胛骨那两片薄薄的骨节随着踩踏板的动作微微移动。

      “这条路通向哪里?”秦泊淮问。

      杜仲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通向一个水库,叫南屏水库,当地人叫它麻子滩水库。”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叫它南屏海。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骑车过去坐一下午。”

      秦泊淮在后座上没有再问。车轮碾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他的手掌下意识扶了一下杜仲的腰侧又很快撤开。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触到了那截腰线的温度,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风吹散了。

      骑了大概半小时,路到了尽头。杜仲把车停在一道长长的堤坝下面,跨下来支好车,然后沿着斜坡往上走。

      秦泊淮跟在他后面走上去,到堤坝顶端的时候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蓝得发沉,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斑。

      水面的远处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线,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一半,但芦苇丛里零星开着几朵紫色的野花。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湿凉的,带着水草的气味,不浓,却有一种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干净。

      杜仲在堤坝边沿坐下来,腿垂在斜坡上方。秦泊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又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你说的南屏海?”秦泊淮问。

      杜仲偏头看着水面,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碎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几次,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就一个人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压低的悲伤,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圆了边角的事。

      “我有时候坐在这里想一些事,坐完了就骑车回去。”

      秦泊淮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蓝沉沉的水面,想起杜仲每天午休吃白切片面包的样子,想起他桌肚里那只裂了缝的杯子。

      他没有说“以后我可以陪你来”之类的话,只是坐在旁边,肩膀微微往杜仲那边偏了偏,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杜仲没有挪开。

      他们在堤坝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

      水面上的光斑从细碎的白变成了一层流动的金色,风也凉了一些。

      秦泊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偏头看着还坐着的杜仲说:“回去吧,天黑之前到家。”

      杜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两个人沿着斜坡走下去。

      秦泊淮坐回后座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扶住了杜仲的腰侧,这一次没有撤开。

      杜仲的身体在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踩动了踏板。

      回去的路上下坡多,车速比来时快。风灌进两个人的衣服里,把衣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橘色,偶尔有晚归的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响在风里断断续续。

      杜仲骑到接近镇子的地方放慢了车速,偏头说了一句:“下周如果天气好,还可以来。”

      秦泊淮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去:“好。”

      回到安居街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大半。黄葛树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浓黑,路灯刚亮起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浅黄色的光晕。

      杜仲把车支好,秦泊淮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有立刻上楼。

      “奶奶今晚做酸菜鱼。”杜仲说。

      秦泊淮说:“那我上去换个鞋。”

      秦泊淮上楼换了鞋,从碗柜里拿了一只搪瓷碗下楼。

      走进杜仲家小客厅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汤盆端上桌了,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酸菜的香气混着花椒和鱼鲜的气味铺满了整间屋子。

      杜桢正在摆碗筷,看见秦泊淮进来,用下巴指了指桌边那个空位。

      秦泊淮坐下来把碗放在桌面上,奶奶已经给他舀了一碗汤,鱼块和酸菜堆得冒了尖。

      他低头吃了一口,鱼片嫩滑,酸菜的咸酸在舌尖上化开之后压过了一整天的凉。

      杜仲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偶尔从自己碗里夹一块鱼放在碟子里推过来。

      秦泊淮没有说谢谢,把鱼夹起来吃了。

      奶奶坐在桌首看着他们,缺了牙的笑在灯下显得温厚而沉静,她端起自己的饭碗,没有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杜仲碗沿上。

      喝完汤杜仲送他到门口。锈铁门外的夜色已经浓稠了,头顶有几颗星,被屋檐切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亮着。

      秦泊淮站在台阶上转身,杜仲靠在门框上,巷子里那盏门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色的边缘线。

      “那个水库,”秦泊淮说,“以后我陪你去。”

      杜仲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门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时,那里有一层比平时柔软一点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水光。

      “嗯。”他说。

      秦泊淮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他拧开301的门锁进去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只空搪瓷碗。他把碗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站定。

      楼下巷子里那扇锈铁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依旧安稳地铺在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过杜仲腰侧的右手,手掌摊开,又合上。

      那截温度早就散了,但他觉得掌心里还留着一点,像是被那片南屏海的风和秋日的光一起揉进去了。

      他转身回屋,在茶几旁站了片刻。躺下来之后他面朝着天花板,窗外的风把黄葛树的叶子翻成一片细密的声响,跟今晚酸菜鱼的汤面一样,浮着微微的光亮。

      他想,下周六天气应该也会很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