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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日照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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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馅的包子比秦泊淮想象的好吃。面皮比白菜猪肉那天的稍微薄一点,馅料里掺了切碎的小葱和一点点姜末,豆腐嫩滑,带着豆制品特有的清香,咬下去的时候汤汁在齿间漫开,不油不腻。
秦泊淮坐在座位上慢慢吃完了第一只,把第二只留到课间才吃。
杜仲在旁边翻英语单词本,秦泊淮吃包子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秦泊淮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平时他五分钟能翻三页,今天五分钟翻了一页半。
那天中午秦泊淮照例打了两份饭回来。他坐下的时候杜仲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新的数学题集,封面上写着“历年高考真题汇编”,边角已经翻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看了很多遍。
“昨天那道圆锥曲线,”杜仲翻开某一页推过来,“我换了一种方法,算出来比你的步骤多两行,但不用换元。”
秦泊淮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杜仲的解法确实没用到换元,而是用了另一种参数代入的方式,步骤长一些但逻辑更直白。
秦泊淮看完了说:“这个办法在选择题里更快,不用写那么多草稿。”杜仲把题集收回去,说“嗯,那我考试的时候看题型选”。
他们开始吃饭。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的汤汁被杜仲拌进了米饭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秦泊淮吃了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里有几个男生追打着跑过去了,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了一层。
他又低头继续吃,杜仲已经把饭吃完了,碗筷收好放在桌角,正在翻刚才那本真题集看下一道题。
秦泊淮吃完之后把餐盒叠好,杜仲已经把保温杯推到桌子中间了。
今天装的是凉茶,淡黄色的液体,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冰镇过的。
秦泊淮端起来喝了一口,微苦,有一点甘草的回甘。“奶奶煮的?”他问。
杜仲正在题集上画辅助线,笔尖没有停,嘴里应了一句:“她说秋天燥,喝这个润肺”。秦泊淮又喝了一口,把保温杯拧好放回原处。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江舟讲到北宋交子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画完之后他把粉笔搁下转身看着全班说:“你们以后回头看这一年,会发现它过得比你们想象的要快。快的不是时间本身,是你们在这段时间里记住的东西会被压缩得很紧,密度很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抄笔记,有人抬头看黑板。
秦泊淮偏头看了一眼杜仲,他也在低头抄笔记,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像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多停了一会儿。
放学的时候江逾白从前排转过身来,趴在秦泊淮桌上说:“明天周六,我家的冰粉摊正式上新,醪糟冰粉,加糯米小圆子,第一锅请你们俩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秦泊淮和杜仲之间扫了一圈:“明天下午两点,后街巷口,你们俩一块儿来。”
杜仲正在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江逾白,说:“我明天下午有事”。
江逾白挑了挑眉:“什么事?你每个周末都说有事。”
杜仲把拉链拉好,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帮我姐搬货”,然后走了。
江逾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回来看着秦泊淮:“那你来,明天我给他留一份,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秦泊淮第二天下午还是去了。后街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一把蓝色遮阳伞,伞下摆着三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
江逾白穿了一件围裙,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正把一锅热气腾腾的糯米小圆子往冰粉碗里分。
他看见秦泊淮走过来,隔着三米远喊了一声“来得正好”,然后把一碗码得满满当当的冰粉推到了桌子最边上——旁边空着一把椅子,像是提前摆好的。
秦泊淮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冰粉,醪糟的米粒散在透明的冰粉里,糯米小圆子浮在最上面,浇了红糖水,撒了一层干桂花。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粉滑嫩,醪糟微酸,小圆子嚼起来软韧弹牙,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
“好吃。”他说。
江逾白得意地“嗯哼”了一声,然后朝街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应该不会来了。”
秦泊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他低头继续吃冰粉,没有说什么。
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街口拐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裤子,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杜仲走到桌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碗被推到桌子最旁边的冰粉——糖水在碗底聚了一小滩,干桂花被热气洇湿了贴在碗沿上,小圆子已经沉底了。
江逾白靠在折叠椅上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笑,从冰柜里又端出一碗冰粉放到桌上,这一碗比秦泊淮那碗料更足,小圆子堆成了小山。
杜仲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江逾白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秦泊淮和杜仲并排坐在蓝色遮阳伞底下,两碗冰粉在桌面上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碗沿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细润的光。
秦泊淮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颗小圆子舀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放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杜仲正在喝最后一口糖水,碗沿挡住他的表情,放下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货搬完了”。
周日傍晚秦泊淮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杜仲蹲在副食店后门口择一把小葱。
奶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盆正在剥毛豆,两个人头顶是一盏黄得发旧的门灯,把方圆几尺的地面照出一圈暖色的光。
秦泊淮把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杜仲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说了一句“奶奶说晚上炖排骨”。
秦泊淮站在几步之外,他不知道那句“奶奶说晚上炖排骨”是不是在邀请他。但奶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秦,一会儿下来喝碗汤”。秦泊淮说好,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的排骨汤他是在杜仲家的小客厅里喝的。方桌不大,桌上除了汤碗还有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
杜桢也在,坐在靠门的那侧,正在跟奶奶说副食店明天要补一批货的事。
杜仲坐在秦泊淮旁边,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像是故意的。
秦泊淮端着那只搪瓷碗,汤面上浮着薄薄的油花,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汤杜仲送他出来。两个人站在锈铁门外面,门缝里透出的暖光铺了半个台阶。
秦泊淮仰头看了一眼,天气晴好,星星低低地压着屋檐,比城市里多出不少颗。
“明天早上包子是豇豆馅的。”杜仲说。他说完转身回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合拢,插销落回锁扣时发出一声钝响。
秦泊淮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上楼了。
回到301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黄葛树的叶子在墙面上投了一面碎影子,轻轻晃着。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傍晚杜仲蹲在灯下择葱的样子,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被枝条划过的印子,很浅的,像是白天搬货时留下的。
奶奶坐在他旁边剥毛豆,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对话,但那种沉默跟在教室里那种沉默很像——安稳的、不需要填补的,像一条河自然会往前流。
秦泊淮躺下来之后发现他今天想的事情比以前多了,但那些念头不沉,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釉质,把白天那些画面——一碗冰粉、一碗排骨汤、一把被择干净的小葱、一句“豇豆馅的”——裹在里面,让它们不会散掉。
天花板上的路灯影还跟往常一样横在那里,但他看着那条亮线的时候觉得它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不知道是路灯换了灯泡,还是他的眼睛习惯了这里的暗。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在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念头里闭了眼。
明天是周一,有早读,有数学课,有午休,还有豇豆馅的包子。
他想着这些,呼吸慢慢匀了。窗外黄葛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了一阵子,然后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