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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裂缝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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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二周,黄葛树的枝桠上终于冒出了成片的新叶。
嫩绿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风一吹,整棵树像披了一层在缓缓呼吸的浅纱,刚睁开眼的人站在巷口仰头看过去,会觉得这棵树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不止一半。
秦泊淮已经连续两个周末没有在巷口看见那辆小推车了。
他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会下意识扫一眼地面,油纸不在,折叠桌不在,蒸笼不在。
地面空着,只剩下之前放桌脚压出来的几个浅印子,经过几次雨水冲刷已经变得模糊了,像一篇被反复擦掉的开头。
周四中午,秦泊淮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副食店。
卷帘门半拉着,只开了底下一截,杜桢蹲在柜台后面整理纸箱。她抬头看见秦泊淮经过,笑了一下:“小秦,吃饭了?”
秦泊淮说吃了。
杜桢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理箱子。
秦泊淮走过去了,但他走了两步之后放慢了脚步。
他注意到店里靠墙的货架上空了两排,平时摆满方便面和饼干的位置现在空着,货架的铁丝格露出来,像一排被撬掉的牙齿。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周五班主任公布了校内模拟考的成绩。
秦泊淮看到自己的名次稳在年级前三,但他在前十名里找了两遍没有找到杜仲的名字。
后来他在第十四名看见了杜仲的名字,旁边跟着他的总分和排名。
秦泊淮往下看了两行,又往上看了两行,确认了那个位置确实是他。
杜仲在座位上看完成绩单之后把纸折好放进桌肚里,没有多看一眼。
他低头翻开历史题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秦泊淮坐在旁边没有开口,但他注意到杜仲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停顿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两次。
他写了两道题之后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课间班主任把杜仲叫到走廊尽头说了几句话。
秦泊淮坐在座位上隔着窗户看见班主任拍了拍杜仲的肩膀,杜仲低着头,点了一下。
班主任说完了,杜仲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推门、落座、翻开题集。
他没有看秦泊淮。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回去。四月的夜风已经不怎么冷了,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湿润而微凉。
路灯已经把法国梧桐的新叶照成一团团淡绿色的光晕,像涂了一层釉。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开口的时候没有铺垫:“你今天考得不太正常。”
杜仲走了一会儿才回答:“历史大题写偏了,跑题了。”
“脑子不太清楚,写到最后发现方向跟题目对不上。”
秦泊淮说:“那你周末要不要把历史大题过一遍,我帮你看看结构。”
杜仲沉默了几步:“不用。我自己能调。”
秦泊淮没有再坚持。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杜仲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锈铁门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低下头看着台阶上那道光。
秦泊淮站在他旁边:“你问你姐了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奶奶的摊子连续两个周末没出了。”
杜仲低着头:“她没跟我说。我前几天问她,她说没事。”他顿了一下:“她以前有事也不说。”
秦泊淮没有再问。
他站在杜仲旁边,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
他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杜仲的手背。
杜仲没有躲开。
两个人在巷口的暗处站了一会儿,那片黑暗只持续了片刻,直到门缝里的灯光把他们的轮廓重新映亮。
周六上午秦泊淮下楼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江逾白。
他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像是刚从花店那边过来。
他看见秦泊淮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杜仲他姐那边你听说了吗?”
秦泊淮说没听说。
江逾白把豆浆杯捏了一下:“我哥最近老是往副食店跑,说杜桢姐那边好像有什么事。具体我哥也没跟我讲,但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在打电话。”
秦泊淮站在老槐树底下,春天的新叶在他头顶上方晃动,透过薄薄的叶面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杜仲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他姐不让他知道。他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她先自己顶一阵子,顶不住再说。”
他把手里的豆浆杯喝完,捏扁了,准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你多看着他一点。他如果自己开始扛了,你就拉他一把。”
江逾白走了之后秦泊淮站在树下没动。
他抬头看了看黄葛树的树冠,新叶已经长全了,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注满的水囊。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巷子里,经过锈铁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门缝里透出光,有人在屋里走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时断时续。
他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上了楼。
那天晚上秦泊淮坐在301的沙发上。
窗户开着,四月的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黄葛树新叶的气味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茶几上摊着一本政治笔记,但他没有在看。
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沙发垫,看着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黄葛树。
他想到了江逾白说的那句话——“他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她先自己顶一阵子”。
他在想杜仲也是这样的人。
他低着头,不开口,把所有的重量往自己身上压,压到快要压不住了也不肯放下来。
秦泊淮能站在旁边看着他,但他不能替他把那些重量搬走,因为杜仲没有告诉他那些重量是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黄葛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他能做的只有坐在旁边。等杜仲想开口的时候,他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