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回来读高三》天青露

34、黑影

　　　　四月的一个傍晚，秦泊淮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杜桢站在副食店门口。

　　她背对着巷子，肩膀微微拱着，手里攥着手机。

　　她没有在打电话，手机屏幕暗着，被她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头。

　　秦泊淮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杜桢低着头，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秦泊淮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来得及调整，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把拉链拉上就被迫转过身来。

　　秦泊淮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点了一下头：“桢姐。”

　　杜桢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小秦，回来了。”

　　她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多停了两秒，像在用那两秒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平整了。

　　秦泊淮走过副食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上楼之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杜桢已经不在门口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灯已经关了。

　　那天晚上杜仲到301来写题。他进来的时候秦泊淮正在泡茶，他拿了一只杯子放在茶几上，等杜仲自己倒。

　　杜仲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打开题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眉心有一条短而深的纹路。

　　他闭眼的时候秦泊淮看见他外套袖口蹭了一片灰，像是从哪里刚搬完东西回来。

　　“你今天去搬货了？”秦泊淮问。

　　杜仲睁开眼：“帮我姐理了一下仓库，过季的东西要收起来。”

　　秦泊淮没有追问。

　　两个人写了一个多小时题。

　　秦泊淮写完一篇英语作文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杜仲，杜仲正在做数学压轴题，笔尖停在纸面上，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秦泊淮看着那道题，看着杜仲落笔时那道短促的停顿，那道题他已经盯了很久了，笔尖还没找到落点。

　　那道题不难，杜仲平时不应该卡在这一步。

　　秦泊淮没有出声，低头继续改自己的作文。

　　过了一会儿杜仲的笔尖重新移动了，刷刷写满了后半页纸。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下楼。

　　四月底的夜风已经软了，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操场那边的开阔地穿过来时不再像刀刃一样贴着人的脖颈划过去。

　　秦泊淮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周六，还来我家写题吗？”

　　杜仲走在他旁边，隔了几步才回答：“周六下午我姐让我跟她去一趟镇上。”

　　秦泊淮说：“那周日呢？”

　　杜仲说：“周日应该没事。”

　　周五晚自习结束之后秦泊淮在校门口碰见了江舟。

　　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一只布袋，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他在秦泊淮面前停下来，脚尖撑着地面。

　　“最近你跟杜仲走得近，”江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经过的人听见，“多留意一下。”

　　秦泊淮站在他旁边：“出什么事了？”

　　江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衡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杜桢姐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具体什么情况她没跟我细说，但她最近几次接电话的时候都在回避我。她不太想让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是她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如果你方便的话，杜仲那边你看着点。”

　　秦泊淮站在路灯下：“杜仲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已经有感觉了。”

　　江舟把脚踏回踏板：“那就好。有感觉比没有强。”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车篮里的布袋在颠簸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件被临时塞进去的工具，准备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周六下午秦泊淮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副食店的卷帘门拉着，杜仲家的窗口没有亮灯。

　　他回到屋里坐下，翻开一本题集，但没有写题。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他在那种缓慢变化的光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杜仲和杜桢从巷口走进来，杜桢走在前面，步子快而均匀，肩背微微向前倾着。

　　杜仲跟在她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

　　他在推门之前抬头看了一眼301的窗户，秦泊淮站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杜仲与他对视的那一眼。

　　杜仲没有多停，他低头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杜仲没有来301。

　　秦泊淮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镇上跑得累不累。

　　过了大概十分钟杜仲回了两个字：还行。

　　秦泊淮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夜风把黄葛树的叶子翻得哗哗响，新叶的声响跟冬天完全不同，脆的、密的，像无数片很薄的纸片在同时翻动。

　　周日上午杜仲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秦泊淮正在厨房烧水。

　　他走过去开门，杜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油纸已经洇透了，油渍在纸面上洇开成一小片暗色的圆印。

　　他把包子递给秦泊淮：“早上买的。还热。”

　　秦泊淮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油纸底下还是温的。

　　杜仲低头换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拿出题集，翻开昨天做到的那一页。

　　秦泊淮把包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吃。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你昨天去镇上办了什么事？”

　　杜仲正在看题，笔尖停了一下：“帮我姐办了点事。把家里一些旧货卖了。”

　　秦泊淮看着他：“什么旧货？”

　　杜仲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找不到一个不伤害那道缝隙的说辞：“副食店清了一些存货，搬到镇上去卖了。”

　　他说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但秦泊淮注意到他写完那行之后用笔尾在纸面上戳了两下，像在确认那道用于落笔的力道还在，确定之后才继续往下写。

　　秦泊淮没有继续问。

　　他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的，馅比以前咸了一些，像拌馅的人手抖了一下。

　　他嚼着那口包子，把茶续上，杜仲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茶的温度刚好够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