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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裂缝 ...

  •     四月初,连江的天气终于有了一点转暖的意思。

      风不再像冬天那样直往衣领里钻了,梧桐枝桠上冒出细小的绿芽,远看像一层薄薄的雾挂在枝头。

      教室的窗户开始有人打开通风,午休的时候偶尔能从操场上听见低年级学生的喊叫声。

      秦泊淮和杜仲的复习节奏已经稳定下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晚上十点二十离开。中午二十分钟吃饭,剩下的时间用来互相过题。

      两个人都比上学期瘦了一些,秦泊淮的下巴线条比以前明显了,杜仲的肩膀在衬衫底下比以前窄了一圈。

      但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像是怕说出来会把某种脆弱的东西暴露在空气里。

      那个周四早上,秦泊淮下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辆蓝色的小推车不在老槐树底下。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又看了一眼——确实不在。

      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地面上一张油纸被风吹着贴在了树根旁边,边缘微微卷起。

      他走到巷口往街两头看了看,没有小推车的影子。

      杜仲已经站在锈铁门旁边等他了。他背靠着门框,书包单肩挎着,看见秦泊淮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走吧。”

      秦泊淮走过去:“今天奶奶没出摊?”

      杜仲已经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奶奶早上说腿疼,歇一天。”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今天降温”一样。

      秦泊淮没有追问,走上去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秦泊淮偏头看了一眼杜仲。

      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书包带子压在同一侧肩上,跟平时一样。

      但他今天没有提起周末的安排。

      那段时间两个人通常在周五晚上会确认周末的复习计划,他会自然地提一句“周六下午我去你那里”。

      秦泊淮没有开口,把这个细节收进了心里。

      周五中午秦泊淮吃完饭从食堂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副食店门口,看见江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没有带书,也没有拿教具,就站在副食店门口那块旧垫子上。

      杜桢站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翻一本账本。

      江舟没有进去,靠在门框外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在等一个说话的空隙。

      杜桢翻了两页账本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说了句什么,秦泊淮隔了十几步远听不清内容,但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江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秦泊淮,脚步也没有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打招呼。秦泊淮点了一下头,江舟继续往前走了。

      秦泊淮走到副食店门口的时候杜桢已经重新低头翻账本了。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桢姐,吃饭了吗?”秦泊淮问。

      杜桢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吃了。你吃了没?”

      “刚吃完。”

      秦泊淮没有多留。他走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到账本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微微卷着,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他收回视线往前走了。

      周六早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路面洗了一层。

      秦泊淮推开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巷口老槐树底下还是空的。小推车今天也没有出来。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滴,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下楼走到锈铁门前面敲了两下。隔了一阵子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门开了,杜仲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一点乱。

      “下雨,不出摊。”他说。

      秦泊淮站在门口:“那你上午做什么?”

      杜仲侧身让他进来:“写卷子。”

      秦泊淮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方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杯水,水面已经凉了,杯沿没有热气。

      杜仲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题,秦泊淮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文综真题集。

      两个人在方桌两侧各自写题,窗外的雨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一本很厚的书。

      奶奶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杜桢的副食店没有开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更闷一些。

      秦泊淮写了两道大题之后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杜仲正在写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

      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跟平时没有区别,但秦泊淮注意到他面前的杯子里是冷的白开水,手边没有保温杯。

      “今天没带保温杯?”秦泊淮问。

      杜仲的笔停了一下:“奶奶今天没起来。我自己没煮。”

      秦泊淮没有追问奶奶为什么不起来。他站起来去了厨房,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一眼,铝锅是空的,锅底干着,没有洗也没有刷。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还是前天他帮忙买回来的那一批,包装袋的封口夹和放进去的时候位置一致,像是没有人动过。

      秦泊淮拿出两个鸡蛋和那把青菜,关上冰箱门。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然后打开水龙头洗菜,把豆腐切成小块,锅烧热,倒油,把鸡蛋打进去。

      炒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列被拉长的提醒。油烟被排风扇吸出去,从窗口散进雨里。

      杜仲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冒着热气的锅,又看了一眼秦泊淮系着围裙的背影:“你不用做这些。”

      秦泊淮正在翻鸡蛋,头也没回:“我饿了。顺便做了你的。”

      杜仲站在门口没有走。他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秦泊淮的动作,然后转身回客厅继续写题了。

      但秦泊淮翻鸡蛋的时候余光看见杜仲在门口靠着门框,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上,像在确认那道正在变热的轮廓不会突然变凉。

      他没有说话,但那几秒的停顿已经替他说了他没出口的部分。

      饭端上桌的时候秦泊淮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放在杜仲那边。

      杜仲放下笔,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他嚼了一会儿之后没有说好吃或不好吃,但他夹第二口的时候速度比第一口快了。

      下午雨停了。杜仲写完那张数学卷子之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秦泊淮收拾完碗筷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扶着铁栏杆,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条被雨洗过之后泛着深色的光泽,像一幅刚被重新描过的墨线稿,在午后的水汽里慢慢变干。

      秦泊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扶着栏杆,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铁皮棚顶溅起细碎的声响。

      “我爸以前也会这样,”杜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下雨天回来待一会儿。也不说什么,站一会儿就走。”

      他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关门。门开着,风灌进来,我姐去关。”

      秦泊淮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杜仲又说:“我姐昨天接到一个电话,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她没说什么,但挂了之后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字字都带着沉下去的力道:“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事。她不让我知道。”

      秦泊淮偏头看着他:“那你想知道吗?”

      杜仲沉默了一会儿:“想。但她不说,我就不问。她以前说过,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操心也没用。”他停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秦泊淮没有反驳他。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漉漉的,混着渐暗的天色一起往下沉。

      远处的屋檐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响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清脆而短促。

      “如果你姐不让你知道,”秦泊淮说,“那你先不用知道。但你如果哪天想说了,你可以跟我说。”

      杜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天光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的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轮廓清晰但表情模糊。他看了两秒之后转回去,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嗯。”

      那天晚上秦泊淮回到301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后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凉的,但比冬天软了很多。

      他想起下午杜仲站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姐接了一个电话,跟以前不一样;他说他不问了,因为问了她也不会说。

      秦泊淮当时没有追问。他现在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话重新翻出来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杜仲那边缓慢地移动着,像河床底下的水流一样安静而不可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杜仲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让他看见那道裂缝。

      在深夜的灯光下,那道裂缝还窄,窄到只能透过一线光。他坐在那里,等它慢慢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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