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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夜里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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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秦泊淮正坐在杜仲家客厅里和江逾白看春晚重播。
电视声音调得低,江逾白靠在沙发扶手上剥橘子,杜仲坐在秦泊淮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
奶奶已经回屋睡下了,杜桢在副食店后面收拾货架,偶尔传来纸箱折叠的声响。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那声音很陌生。
连江老城区很少有人在这个点开车进来,巷子窄,车进不来,一般停在街口。
但今天那辆车停了,车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巷口往锈铁门这边过来。
杜仲在听见车门响的时候就坐直了。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锈铁门的方向。
秦泊淮从他坐直的姿势里看出了某些异样——不是好奇,是辨认,像一个人在听见一段很久没听过的旋律时,身体比脑子先认出来。
脚步声停在锈铁门外。
停了几秒,像是门外的人也在辨认这扇门是不是自己该敲的那扇。然后敲门声响了,不重,三下,礼节性的。
杜仲站起来去开门。
秦泊淮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羽绒服,领口整齐,头发梳过,像是下车前特意整理过。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裹着一件浅色的毛领大衣,妆容完整,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包装簇新,丝带打着蝴蝶结。
秦泊淮不认识那男人,但他不需要确认就知道他是谁。
杜仲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
他站在门槛内侧,和门口的人隔着那道铁门框,像站在一条不会主动跨过去的界线上。
杜林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排练过的平稳:“仲仲,过年好。爸爸回来看看你们。”
杜仲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框里,门外的冷风从他身侧灌进来,他被吹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
杜林身后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礼品袋提起来晃了一下,语气热情:“仲仲,这是妈妈给你们带的年货,路上挑了好久的。”
杜仲看了她一眼,视线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他侧身让出了门缝:“进来吧。”
杜林和那个女人跨进门的时候,杜仲已经转身走回客厅了。
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快,但秦泊淮注意到他绕过茶几的时候肩膀微微偏了一下,避开了进门那条路,像是用整个人的姿态在确认自己不想被碰到。
杜林进了客厅之后目光扫了一圈。
电视上还在放春晚,音量很低,江逾白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膝盖上。
杜林的视线在秦泊淮和江逾白身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朝杜仲的背影问了一句:“你姐姐呢?奶奶睡了?”
杜仲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没有回头:“我姐在后面。奶奶睡了。”
那个女人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了,在沙发另一头,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
她坐下来的姿态像是习惯被人接待的,翘腿,把大衣下摆拢好,偏头看了看电视屏幕:“哎呀,春晚你们还在看啊,我们刚在酒店也看了一会儿,今年小品还行。”
杜林在旁边站着,没有接她的话。他站在茶几边上,目光落在杜仲身上,看了几秒,然后转向秦泊淮:“这位是……”
杜仲从过道那边走回来,站在秦泊淮旁边:“我同学。”
秦泊淮站起来冲杜林点了一下头。
杜林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转回去看了一眼茶几上那袋礼品,像是确认它已经放好了。
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像是终于进入了准备好的流程:“仲仲,爸爸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过年了想看看你们。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杜仲站在他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杜林点了点头,话题像一条勉强靠岸的船,在岸边搁浅了一会儿,又被他重新推动:“我这次回来待两天,初二还要赶去你妈妈家一趟,一起吃个饭。你看你明天有空没有,咱们爷俩出去吃顿饭?”
杜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那只礼品袋上,丝带打着蝴蝶结,包装纸反着客厅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明天要摆摊。没空。”
杜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句预想好的应答被截断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那你跟妈妈聊两句,她带了很多年货过来。”
那个女人顺势站起来,从礼品袋里往外掏东西——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一盒茶叶、一袋干果,都是超市里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种精装礼盒。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码在茶几上:“这是我们家老字号的点心,你们尝尝。这茶叶也不错,听你爸说你奶奶爱喝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热情而周到,像背过台词,每一样东西都配好了对应的解说词。
杜仲低头看着那些被码好的礼盒:“奶奶喝的是散装茉莉花茶,十块钱一包,她喝惯了。”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没变,但她把最后那盒点心放下的动作比前面几样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结束这排陈列。
杜桢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秦泊淮看见她进门第一眼落在杜林身上,第二眼落在那堆礼品盒上,第三眼收回来,目光在自己脚前的瓷砖地面上停了一下才重新抬起来。
“来了。”她说。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
杜林转过头看着她:“小桢,爸爸回来了。”
杜桢走到茶几边上把那杯水放下,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看见了。”
杜林站在那里,像是等着她多说几句,但她没有。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那堆礼盒,没有碰它们:“你们坐,我去看看奶奶醒了没有。”
她说完就走进里屋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逾白把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嚼着,嚼完那瓣之后把橘子皮拢在手心里站起来:“我回去了。”
他冲秦泊淮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杜仲一眼,然后绕过茶几往门口走。
经过杜林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他出门之前偏了一下头:“杜叔,新年好。”
杜林点了点头:“好,你也是。”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的人少了一个。
电视里的笑声和掌声被音量键压成了背景,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张皱掉的纸被反复抚平却始终留着折痕。
那个女人的视线在杜仲和秦泊淮之间来了一回,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哥,咱们明天早上还得赶路……”
杜林抬手打断了她:“知道。”
他转向杜仲:“仲仲,爸爸这次回来得急,没来得及准备太多。你们需要什么,回头跟我开口。”
杜仲站在几步之外,手还插在口袋里:“不用。”
杜林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但那些话堵在嘴里挤不出来。他最后只是说:“那爸爸明天再来看你们。”
然后转身跟那个女人一起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寒风吹进来,把客厅里积攒的暖意卷走了一半。
门合上的时候那声闷响比来的时候更重,像一扇终于关上了的门,在框架里嵌合回它本来的位置。
秦泊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里只剩他和杜仲两个人,电视上的笑声还在继续,被低音量压着,像是某种不会停的、背景里的白噪音。
杜仲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他没有走过来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礼盒上,那些精装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摆放整齐,像一排等待被打开的陈列品。
秦泊淮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杜仲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带那个女人回来,给她家里人准备的是蓉城最好的酒店套房。给我们带的年货,是超市门口买的礼盒。”
秦泊淮没有说“那些东西也是钱买的”或者“他毕竟回来了”。
他只是站在杜仲旁边,把那堆礼盒从茶几边缘往里面推了推,让它们不再占据桌面的正中央。
杜仲转身走进厨房。秦泊淮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关上了。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杜仲正站在水池前面,双手撑着水池边缘,微微低头,背对着门口。
秦泊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跟他并排站着。
水池里没有水,龙头关着,只有灯在头顶上方亮着,在瓷砖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杜仲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
“他三岁那年就走了,”杜仲说,“我姐比我大几岁,她说我小时候还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就不问了。”
他的声音在厨房的瓷砖墙面上撞了一下再弹回来,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单薄:“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带到这个门口,让我叫她妈妈。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秦泊淮说:“你不需要知道。”杜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秦泊淮靠在橱柜边沿,两个人的距离在狭窄的空间里比刚才更近。他说:“你不需要知道她叫什么。他带回来的东西你不想收也可以不收。”
杜仲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从水池边缘收回来,甩了一下上面的水珠,转身往客厅走。
秦泊淮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把那些礼盒一个一个收进那只礼品袋里,动作不快,也没有摔,只是把它们装回去,扎好袋口,拎起来放到茶几旁边的地上,靠着桌腿放着,像把它们从桌面的视线范围内清除了。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秦泊淮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电视上的春晚已经播到了零点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在一片被压缩过的欢笑中升起来。
杜仲偏过头来看他:“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秦泊淮说:“等你睡了我就回去。”
杜仲把视线转回天花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不像笑,但像是一个人终于让某条紧绷的线稍微松了半圈。
他坐在沙发里,背靠着沙发靠垫,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着。
秦泊淮没有走过去。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让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被电视光芒照亮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