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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初一 ...

  •     除夕夜的烟花散尽之后,整条安居街沉进了一种深而厚的安静里。

      秦泊淮躺在杜仲的床上,被子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晒过的气味,枕套边缘有一小块被搓洗得发白的布料,被褥的边缘压着他放在枕边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睡着,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隔壁客厅里奶奶和杜桢收拾碗筷的声响,碗碟轻轻碰在一起,水流穿过管道、塞住又松开。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些声音停了,客厅的灯灭了,整间屋子沉进暗处。

      杜仲从客厅走回房间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黑暗里秦泊淮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听见外套被叠好搁在椅背上的声响。

      然后床垫往下一沉,杜仲在他旁边躺下来了,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被子被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秦泊淮偏过头去,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杜仲的侧脸上铺了一道很浅的银灰色。

      杜仲平躺着,面朝天花板,呼吸很轻。

      秦泊淮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偶尔把窗帘掀起来一道缝隙,让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床尾的棉被上,映出一小段弯曲的光弧,像冬季夜里被人翻开又合上的旧信纸。

      “冷吗?”杜仲问。

      秦泊淮说还好。

      杜仲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醒什么不必被打扰的东西。

      秦泊淮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杜仲的手指。

      杜仲没有躲,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像放一片可以被体温慢慢暖透的叶子。

      秦泊淮感觉到他的指腹贴着被子面料慢慢滑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样东西已经到达了它应该待的位置。

      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全亮,厨房里就已经有动静了。

      秦泊淮醒过来的时候被子还盖得很好,但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摸到枕头上残留的一点温热,像是人刚走了不久,那一小片被他侧躺时压暖的布料正在缓慢地变凉。

      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杜仲正蹲在灶台前面烧水,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跳在他脸上。

      奶奶在案板前面揉面,白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往外渗,把整间厨房都填满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见秦泊淮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小秦醒了,桌上有醪糟汤圆,自己盛。”

      秦泊淮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喝。

      汤圆是昨晚剩下的,醪糟的甜味比昨晚更沉了,糯米粒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

      杜仲在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一把青菜,水声哗啦一阵,他的侧脸被窗口照进来的晨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秦泊淮低头喝了两口汤,在想,从他在连江过的第一个早晨到这个早晨,中间隔着半年的时间、一个早市包子摊的蒸汽和一个除夕夜的烟花。

      江逾白和江舟上午过来了。

      江逾白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往茶几上一搁:“我家那边的习俗,年初一上门不能空手。”

      江舟跟在他后面进门,手里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外套。

      他换了鞋之后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目光越过茶几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杜桢正站在灶台前面切葱,围裙系着,侧脸被晨光映得轮廓清晰。

      她切完一根葱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来跟江舟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切下一根。

      她没有说什么,但江舟在客厅里坐下的时候选的位置正好对着厨房门口,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灶台前忙碌的侧影。

      上午几个人在后街走了一圈。

      年初一的连江街道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店铺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摊还在营业,门口蒸笼的白汽像地标一样把行人往那里引。

      江逾白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踢一颗路边的小石子。

      杜仲和秦泊淮走在中间,两个人并肩走着,步调一致,没有刻意同步但自然落在同一拍上。

      江舟走在最后,他走得不快,在经过一条窄巷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下——巷子里有一株茶花,白色的,开在墙角,花瓣上还凝着早晨的露水。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摘。

      下午阳光短暂地从云层后面露了一面。

      秦泊淮坐在杜仲家后门那级台阶上翻一本旧杂志,纸张已经被翻软了,边角卷起来,印刷体的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温和。

      杜仲从屋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一杯过去。

      秦泊淮接过杯子的时候隔着杯壁感觉到温度正通过接触面均匀地传递过来。

      他捧着那杯茶没有说话,杜仲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喝了一会儿茶,黄葛树光秃的枝桠在他们头顶上方交错着,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枝梢被淡灰色的天空衬得格外分明。

      后街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了几条巷子已经被风削弱了,变成沉闷遥远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厚鼓。

      “寒假没几天了。”杜仲说。

      秦泊淮喝了一口茶:“嗯,十二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他停顿了一下:“下个学期回来就是倒计时最后几个月了。”

      杜仲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像是那句话在出口的一瞬间被冷风轻轻接住,在他面前多停留了片刻。

      风又吹过来一阵,把报纸页角掀起来又放下。

      秦泊淮偏过头看着杜仲的侧脸——他坐在晨光和未散尽的暖意里,整个人像一道已经被无数次确认过不会再被抹去的笔迹。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小片金色的窄光带,像有人用细笔轻轻描了一下轮廓。

      “以后每个年初一都这样过。”秦泊淮说。

      杜仲转过头来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一定”,他只是侧过头来安静地看了秦泊淮两秒钟:“那得看明年你还回不回连江了。”

      秦泊淮端着茶杯在台阶上坐直了一些,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为什么明年会不回连江?”

      杜仲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上:“你考完了就会填志愿。你填的学校不一定在连江。”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的事。

      “南屏不是海,”他说,“你以后要去的是真的海。”

      秦泊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茶杯时微微泛白的指节:“那你呢?你填志愿的时候填的学校也会在海边,跟我是不是同一座城市,你自己决定。但连江我已经待了一年,我现在住在301,你就算走到海的那一头,也不会把我以前住过的那间屋子搬走。”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杜仲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被搬走的301?”

      杜仲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指上的手,过了片刻他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了,叠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手叠着手,午后灰白的光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掌心里,像一枚被缓缓印上去的印章,在不急不缓的干燥空气里落定了自己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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