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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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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早上,连江又下了场小雨夹雪。
秦泊淮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路面是湿的,但屋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被什么人在夜里轻轻筛了一层细盐。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玻璃,凉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雾气。
他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里面那件厚毛衣是奶奶给他织的深蓝色毛衣,领口和袖口织了一圈白色花纹。
他从平江来的时候没带几件厚衣服,奶奶有一天晚上量了他的肩宽,隔了两周把毛衣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连江冬天冻人,多穿点”。
他今天穿上了。
他下楼的时候杜仲已经在巷口了,杜仲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灰色的棉服领口竖着,踩着一双旧棉鞋。
他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扎紧了,看不出来装的什么。
秦泊淮走过去,塑料袋口被杜仲的手腕挡住一角:“奶奶炸的酥肉,让你带回去吃。”
秦泊淮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袋底还是温的,油纸隔着塑料袋散发着余热。
杜仲推开门走进去,秦泊淮跟在后面。厨房里白汽从灶台上升起来,把窗户糊了一层薄雾。
奶奶正弯着腰往蒸笼里码包子,手边那只搪瓷盆里的面团已经揉过两遍了,表面光滑均匀。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秦来了,过来帮我压一下笼盖。”
秦泊淮走过去把蒸笼盖按下去的时候,蒸汽从缝隙里窜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揉进面团里的面香和发酵过的暖意。
江逾白和江舟是下午来的。
江逾白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手里拎着一箱饮料。
江舟跟在他后面,浅灰色的外套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茶花,还带着清润的花香。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江老师来了,快进来坐。”
江舟把花瓶放在茶几上,弯腰对奶奶说了一句“新年好”,声音温润,像他平时在课堂上说话那样不急不慢。
杜桢从副食店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舟弯腰放花瓶的那一瞬,她手里的搪瓷碗在台面上搁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进了厨房。
江逾白跟在江舟后面换鞋的时候,目光从杜桢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到江舟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哥,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杜桢姐看了你两次。”
他嘴角压着一个笑,幅度不大但藏不住。
江舟正在解围巾,动作没有停顿:“你看错了。”
江逾白说:“第一次是你进门的时候,第二次是你放花瓶的时候。”
江舟把围巾叠好搭在椅背上,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闲着就去帮忙剥蒜。”
江逾白转身往厨房走了。
年夜饭在奶奶的小客厅里摆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干净的格子桌布。
菜是奶奶和杜桢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的,卤牛肉、蒜泥白肉、酸菜鱼、红烧排骨、酥肉、凉拌三丝,一盆青菜豆腐汤在灶台上用小火煨着,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裹着清鲜的气息涌出来。
奶奶坐在方桌的主位上,杜桢坐在她左手边,右手边留了一个空位。
江舟进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在决定往哪边坐。
杜桢正低头摆碗筷,没有抬头,但她往左手边那个空位看了一眼,像是用目光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收回去继续摆她手里的碗。
江舟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杜桢把最后一只碗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指尖的弧度跟放别人碗的时候一样平,但她放完之后收回去的手在桌面下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片刻的停顿藏进桌沿的阴影里。
江逾白坐在秦泊淮和杜仲对面,正把饮料瓶盖一个一个拧开。
他拧到第三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江舟,又看了一眼杜桢,然后低头继续拧第四瓶。
奶奶端着一大盆酸菜鱼走过来放在桌子正中央,坐下之后扫了一圈桌面:“菜齐了,吃吧。”
筷子动起来之后桌上的声音就多了。
江逾白一边夹菜一边跟杜仲聊期末试卷的最后一题,说那道几何题他交卷前一分钟才改对。
杜仲低头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声“那道题辅助线画对了就能解”。
江舟在旁边给奶奶添了半碗汤,放回去的时候顺手把一只靠近杜桢手边的菜碟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让她不用伸太远。
杜桢低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他,但那个菜碟她夹了两回。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
第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江逾白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后街有人开始放了。”
秦泊淮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杜仲,杜仲正好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站到窗边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后街上空绽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花瓣一样散开又落下来。
然后第二朵、第三朵也跟着升起来了。
“出去看吧。”奶奶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一件厚棉袄披上。
巷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隔壁几家的小孩正在门口用烟花棒画圈,金色的细线在夜风里明灭着。
秦泊淮站在锈铁门旁边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杜仲站在他旁边,脸被巷口的灯光和空中正在散开的金色照得忽明忽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掉。
江舟站在杜桢旁边,不远不近,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杜桢正在看烟花,她的侧脸被光芒照得清晰而柔和,嘴角微微弯着。
江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继续看远处那些正在散落的金色光点。
杜桢没有转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带来的茶花我插在客厅窗台上了。”
江舟看着远处:“那你下次想要什么颜色。”
杜桢没有接话。
但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之后把两只手都揣进了口袋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往江舟那边偏了极小的幅度。
烟花放了二十多分钟。天色暗下去之后风也大了,奶奶在门口招呼大家进屋,说外面冷。
杜仲进门前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偏头对秦泊淮说了一句:“除夕要团圆,你今晚就睡我房间吧,客房床板硬。”
秦泊淮走进门框的时候被屋里的暖意扑了满脸,灯光从客厅铺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走进去的时候说:“那客房留给江逾白睡。”
江逾白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凭什么我睡硬床板?”
杜仲已经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了:“你睡客房。我们睡我房间。”
江逾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翻了个白眼缩回屋里去了。
秦泊淮站在客厅里,灯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见杜仲正弯腰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窗台,玻璃花瓶里的白色茶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