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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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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那三天,连江的天一直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抹布拧不干。
秦泊淮和杜仲被分在不同的考场。
第一科语文考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对答案的人,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秦泊淮没有加入,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杜仲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支笔,像是刚从考场出来就直接站在了那个位置。
看见秦泊淮走过来,他站直了,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说了一句:“中午食堂人应该很多。”
秦泊淮说:“那出去吃。”
两个人去了后街那家面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汤面上浮着几片香菜和薄薄的牛肉片。
他们坐在角落的桌边安静地吃,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隔壁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杜仲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你作文写的什么题目?”
秦泊淮说:“题目是《留白》,我写的南屏。”
杜仲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隔了片刻才夹起一筷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没有说“我以为你会写平江”或者“你怎么不写别的地方”,但他嚼完那口之后把面汤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咽下去了。
剩下的几科考得平稳。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那个下午,交卷铃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楼都轰动了。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四面八方都是桌椅拖拽的声响、卷子被收拢的哗啦声、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秦泊淮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门口那级台阶上,把沾了泥的鞋印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校门口那棵法国梧桐底下,杜仲已经在树下了。
书包单肩挎着,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他看见秦泊淮走过来,偏了一下头:“考完了。”
秦泊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考完了。”
两个人在法国梧桐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胶皮气味和冬天里那种干净而锐利的冷。
校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有人骑着车叮铃铃地按着铃铛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有人在大声讨论寒假要去哪里。
秦泊淮偏头看了杜仲一眼:“那什么时候去看海?”
杜仲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鞋尖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地面上:“可能要等一阵子。”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平,是收着。
像一扇已经合上的门之后还留着一道极小的缝隙,但站在门外的人需要主动弯腰才能往里看清。
秦泊淮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他旁边,用沉默接住了那句话。
杜仲没有解释,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又被云遮住了,地面上那道短暂的亮光消失了。
那天晚上秦泊淮在301的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和杜仲的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下午杜仲发的:“晚上家里有事。”
秦泊淮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锁了屏。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锈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暗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屋里,在茶几旁边坐下来,翻开一本已经不需要再读的课本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在看。
第二天早上杜仲发了一条消息,说奶奶的包子摊需要人手,问他有没有空来帮忙。
秦泊淮回了一个“好”字。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安居街的路灯还亮着,黄葛树光秃的枝桠在淡蓝色的晨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线画。
杜仲站在锈铁门旁边,穿着一件旧棉服,围着围裙,正弯腰把一只蒸笼搬上门口那辆小推车。
他看见秦泊淮走过来:“奶奶在屋里包,你帮我搬一下笼屉。”
秦泊淮走过去蹲下来,把另一只蒸笼搬上推车。
蒸笼温热的,隔着竹编的缝隙渗出一股面食的香气。
他搬完两笼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出来?”
杜仲把推车上的笼屉对齐码好:“六点半开始摆,到九点左右收。这几天春节前买的人多。”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盆,里面装着拌好的肉馅。
她看见秦泊淮的时候笑了一下:“小秦来了,吃了没有?”
秦泊淮说还没。
奶奶转身进厨房端了一只碗出来,里面是两个刚出笼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先吃了再干活。”
秦泊淮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的,白菜猪肉馅的。
他们推着小推车穿过巷子走到后街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里已经支好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竖着一块手写的纸板:“包子,现包现蒸。”
杜仲把笼屉搬上桌子,掀开盖子,白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
他偏头躲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秦泊淮在旁边把筷子、塑料袋、零钱盒摆好,动作不大熟练,但他把每一样都放得对齐。
七点多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停下来买两个包子,有人拎着菜篮子蹲在旁边等蒸笼掀盖。
杜仲负责打包收钱,话不多但动作利落,找零的时候会把硬币放在对方手心里而不是桌面上。
秦泊淮在旁边递袋子、夹包子、把空了的蒸笼撤下来换新的。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之间不需要对视也能流畅地传递工具,像某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惯性,只需要一个动作的开始,另一个动作就会自然跟上来。
奶奶坐在折叠桌后面那张塑料椅上,没有忙活,只是看着他们把包子一个一个递出去。
她偶尔抬手把被风吹歪的纸板扶正,偶尔出声让杜仲把找零的钱再数一遍,但大部分时候她就坐在那里。
晨光从东边斜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层浅浅的金色。
中间有一阵子客人少了,杜仲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歇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习惯性地数着零钱的重量。
秦泊淮站在旁边也靠着树,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冷风灌进来但很快就适应了。
他偏头看着杜仲的侧脸——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头发被晨光染成浅金色,围裙边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秦泊淮伸手帮他把那一小片面粉拍掉了,指腹擦过围裙的边缘,动作很轻。
杜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沾到衣服上了吗?”
秦泊淮说:“没有,在围裙上。”
杜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然后转回去靠着树,没有说谢谢。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折叠桌拆了,笼屉摞好,零钱盒里的硬币被杜仲倒进一只布袋里。
他蹲在地上把布袋口扎紧的时候,秦泊淮站在旁边看着他后颈露出来那一小截被晨光照暖的皮肤。
杜仲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问了一句:“你站了一早上,累不累?”
秦泊淮说:“不累。比你少干一半的活。”
杜仲没有接话,但他低头扎布袋口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的,像冬天水面上一道来不及扩散就收回去的波纹。
回去的路上秦泊淮推着小推车,杜仲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巷子。
走到锈铁门前面的时候杜仲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
秦泊淮推车进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摆吗?”
杜仲说:“还摆。到除夕前一天。”
秦泊淮把推车靠墙停好:“那我明天还来。”
杜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身后的灶台上热气还在往上冒着,把他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他想了一下,像是确认过这句话的弧度已经清晰到不需要再测量,然后说:“那明天给你留豆腐馅的。”
秦泊淮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