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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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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下午五点刚过,教室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就被夜色吞掉了。
路灯亮得比往常更早,在地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黄光。
秦泊淮和杜仲之间已经不需要刻意调节距离了。
早上的包子照旧放在桌角。
午休的饭盒并排摆着。
放学那五分钟路也还是两个人一起走。
但那些动作的质地变了——以前是试探,现在是确认。
秦泊淮伸手拿杜仲那本草稿本的时候不需要先问“借一下”。
杜仲把温好的豆浆推到秦泊淮那边的时候,杯沿的朝向已经固定成了同一个角度。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暖气片停了之后冷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杜仲低头翻书包拿东西的时候,从夹层里抽出一只旧手机。
学校不让带,但班里大部分人还是藏着。
关机塞在书包最底层,放学了才掏出来看。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秦泊淮正在收课本,余光看见杜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书包夹层里。
秦泊淮没有问。
但杜仲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我爸发的,说年底回来。”
秦泊淮合上笔盖,看着他:“你信吗?”
杜仲把书包拉链拉好:“不信。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顿了一下:“我早就不信了。”
说完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秦泊淮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穿堂风从尽头的窗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了一下腿侧又放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梧桐光秃的枝桠被吹得来回摆。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杜仲没有说更多,秦泊淮也没有追问。
走到巷口的时候杜仲站住了。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锈铁门。
门缝里透出光,奶奶还没睡。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我不恨他回不来,我恨的是他每次都先说回来。”
“小时候有一次他真的说了要回来过年,我坐在门口那个台阶上等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我姐出来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没说什么,拉着我进屋里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等了。”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
秦泊淮站在他旁边,挡住了一部分灌过来的风。
“那你不用替他找理由,也不用替他说话。”
“你恨他是应该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
杜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
他没有说话,但秦泊淮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
秦泊淮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了。
两个人在巷口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杜仲的手被风吹得凉了,但他没有松开。
过了片刻他说:“明天早上包子是白菜猪肉的。”
秦泊淮说:“好。”
杜仲转身推开锈铁门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的脸在门缝里露了半秒:“你回去早点睡。”
秦泊淮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门缝收拢。
光被压成一线,然后灭了。
周六上午秦泊淮在楼下碰见江逾白。
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像是刚从花店那边过来。
他在秦泊淮面前刹住车:“杜仲他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秦泊淮说知道了。
江逾白把车支好,从保温箱里掏出一杯热豆浆递过来。
“我也知道。我哥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嘴,晚上碰到我,说杜仲那孩子家里那摊子又来了。”
秦泊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江逾白坐在车座上,手搭在把手上:“他初中的时候他爸有一次说要回来过年,他等了一整个寒假。”
“开学第一天他爸才打电话说回不来了。”
“那天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一节下课的时候他在厕所隔间里站了整整一个课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门口等他的。他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以后不会再等了’。”
秦泊淮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黄葛树光秃的枝桠。
“那他现在不用等了。”
周日晚上杜仲在301待到很晚。
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两端,面前摊着复习资料。
暖气片在墙角低低地响着。
窗外没有风,整条街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秦泊淮写完一篇英语作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杜仲。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膝盖上摊着语文课本,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等一片叶子在冬天里长成它夏天的形状。
秦泊淮说:“你要是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杜仲没有动:“我坐一会儿再走。”
秦泊淮合上笔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放在杜仲那边的茶几角上,放下的位置刚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一本政治笔记。
两个人隔着茶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暖气片在墙角低低地响着。
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夜灯照出一层柔和的绿色。
杜仲过了一阵子伸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秦泊淮翻了一页笔记:“过完年你有什么打算?”
杜仲想了想:“没想过。先把期末考完再说。”
秦泊淮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那考完试,我想去一个地方。”
杜仲偏过头来看他。
秦泊淮说:“你爸回不回来是他的事,但我们可以去看海。”
杜仲看着他,手停在膝盖上:“你说的是南屏。”
秦泊淮说:“南屏也可以。但我说的是真的海。”
杜仲没有回答。
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玻璃杯里。
“你什么时候想去的?”
秦泊淮说:“等你期末考完。”
杜仲说:“好。”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重量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试探,是答应。
秦泊淮从沙发坐垫上直起身,往杜仲那一侧靠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从沙发的两端缩到了中间。
他伸手握住了杜仲的手,把那只微微收拢的手慢慢翻开。
“那说好了,考完就走。”
杜仲没有说话。
但他回握了一下。
很轻,刚好够秦泊淮感觉到那个力道。
那天晚上杜仲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泊淮。
“你刚才说的那个看海,我是当真的。”
秦泊淮站在玄关灯下:“我也是当真的。”
杜仲推开门走进了楼道。
门合上之后秦泊淮回到茶几前。
那只玻璃杯还搁在杜仲伸手够到的位置,杯沿的朝向跟他放下去的时候一致。
他端起来,里面的水还有半杯,不烫了。
他喝完那半杯水,去洗漱,躺下。
面朝着那面薄墙。
隔壁很安静,像是有人侧躺下来的时候刻意放缓了呼吸。
好让墙这头的人听清那道没有被任何事物打断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