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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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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奶奶和杜桢都不在家。奶奶去镇上走亲戚了,杜桢去进货。
杜仲发消息问秦泊淮下午有没有事,秦泊淮回了一个没有,杜仲说那你过来。
秦泊淮下楼走到锈铁门前的时候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屋里比平时安静,少了奶奶那台收音机絮絮叨叨的声响,少了杜桢在副食店门口跟街坊打招呼的嗓门。
整个屋子像一只被放空了水的水缸,墙壁和家具都沉在一种浅淡的回音里。
杜仲坐在小客厅的方桌边上,面前摊着那本《海洋地理概论》,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杯,装着半杯水。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常年在冷风里骑车的胳膊,不算壮实,但线条清晰。
他抬起头看见秦泊淮走进来,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秦泊淮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那本《海洋地理概论》比之前更旧了,书脊的折痕加深了一些,应该是翻了很多遍。
他偏头看了一下书页上的内容,翻到的那一页插图画着一片潮间带的剖面图,浅色的沙层和深色的岩石层交错排列,在不同的水位线上标注着不同生物的名字。
“你看到哪了?”秦泊淮问。
杜仲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说:“这章讲潮间带生态系统,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那片区域,植物和动物分了三层分布,每一层适应的水分和盐度都不一样。”
秦泊淮凑过去看了一眼,插图上的颜色标注得很清晰,最靠近水的那一层用蓝色标了,中间是绿色,最上面是棕色,标注了一些藤壶、贻贝、海藻之类的名字。
他看了几秒后收回目光说:“你以后想学这个方向?”
杜仲合上书说:“想过。但连江没有海,这些只存在于书本上。”
他的手指搭在封面那张海域照片上,指腹沿着照片里海岸线的弧度轻轻移了一下:“有时候会在想,真的海跟书上的海是不是一样的。”
秦泊淮坐在对面看着他搭在封面上的手指:“那以后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杜仲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你想做跟海有关的事。”
秦泊淮靠在椅背上承认:“嗯,认识你之后慢慢有了这个方向,不太确定具体做什么,但大概是跟海有关的东西。”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屋外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墙角的旧木柜和方桌的边角都照成一层浅金色。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下午的日头从窗格里透进来,把空气中的细小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飘动着,像一群微小的、没有方向的生物,被光线困在一道无形的边界里来回游荡。
杜仲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他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一杯放在秦泊淮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来,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喝。
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我以前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秦泊淮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我知道。”温的,像是特意兑过。
杜仲低头看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我跟我爸说过一次,他听完说‘学那个有什么用,毕业了能干什么’,后来就不说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把这件事放在舌头底下含了很长时间,已经含到没有棱角了。
秦泊淮把杯子放下来,手搁在桌面上:“那你以后跟我说。”
杜仲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也放了下来,把自己的手从杯子边缘挪开,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半张桌子的宽度。
“那本错题本2,你写名字的时候,我在后面写的那一个字。”杜仲说,“你后来翻到了吗?”
秦泊淮坐在对面看着杜仲:“你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之后也没有翻,因为我觉得不需要了。”
杜仲把手在桌面上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大约半个手掌的宽度。
秦泊淮也把自己的手往前挪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尖在桌面上碰到了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水在平坦的地面上交汇。
桌面上之前搁着那只玻璃杯留下的圆形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在他们手指旁边的桌面上微微反着窗外的日光。
杜仲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在秦泊淮的指腹上停着,没有动,像是让那一点接触自己决定停留多久。
秦泊淮看着他,窗外的日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颧骨那一小片皮肤照成了暖色。
他的另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距离,指尖先碰到了杜仲的下颌线,然后停住了。
他在等杜仲后退。
杜仲没有后退。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照得清晰而柔和,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都是安稳的。
秦泊淮的手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两秒,确认他不会躲开,然后往前倾了一下,隔着方桌那个窄窄的宽度,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的重量,快碰到的时候在最后一瞬收住了力道,让落下的过程比预想中慢了一拍。
杜仲没有闭眼,他看着近处秦泊淮垂下来的睫毛和鼻梁上那道被光切开的界线。
秦泊淮也没有闭眼,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交叠着,呼吸在彼此唇间交替,像两条反向的暖流在同一个窄口相遇。
分开的时候秦泊淮的嘴唇离开了一线,两个人的额头还碰在一起。
杜仲开口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秦泊淮的嘴唇:“你刚才为什么不闭眼。”
秦泊淮说:“我在看你闭不闭。”
杜仲说:“我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落到底。
秦泊淮坐回去的时候桌面上那两只手还碰在一起。
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窗户正中间移到了墙角,地面上那道光带正在慢慢收窄,像一扇门正在合拢,但门缝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消失。
杜仲低下头看着桌面上两只挨在一起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了秦泊淮的手背上:“你等一下再走。”
秦泊淮没有动。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张方桌前面。
秦泊淮翻了几页杜仲那本海洋图鉴,杜仲在旁边做了一套数学卷子。
窗外的日头从窗户正中间的位置慢慢移到了墙角,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杜仲做完卷子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秦泊淮在旁边翻书,翻页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声音。
杜仲闭着眼说:“你不用那么轻,我没睡。”
秦泊淮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你在干嘛?”
杜仲睁开眼:“我在试习惯你在这个房间里。”
秦泊淮把书合上了:“那你习惯了吗?”
杜仲靠回椅背,侧过头看着窗户外,那道光带正在慢慢收窄,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还在试。”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阳光从某个方向斜射过来,正好照亮了他脸上一个平时被忽略的角落。
傍晚的时候秦泊淮站起来说要上楼了。
杜仲送他到门口,锈铁门拉开的时候,一股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屋里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暖意瞬间冲散了一半。
秦泊淮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你还咳嗽吗?”
杜仲靠在门框上说:“不咳了。”
“那就好。”秦泊淮看着他,门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色边线。
秦泊淮走进巷子里。那扇锈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然后归于沉寂。
冷风迎面扑过来,但他觉得手里还留着那杯温水的温度,像一枚小型的太阳,从指腹一直传到肩膀,在冬夜暗淡的街灯下缓缓散开成雾状的白,又在呼吸之间重新聚拢。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不快,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重量均匀地分摊到了每一级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