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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至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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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夹雪停了两天之后,连江彻底冷下来了。
黄葛树的枝桠上那层薄冰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在几个来回中越积越厚。
地面的水洼边缘凝出一圈细细的白边,踩上去的声音已经从脆变成了沉——不是碎冰,是冻实的土。
秦泊淮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暖回来。
他到教室的时候杜仲已经坐好了。
桌角没有塑料袋。
秦泊淮坐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杜仲正在翻英语单词本,注意到他的视线之后偏过头来:“今天没有包子,奶奶膝盖疼,早上没起来。”
秦泊淮说:“那明天早上我去买,后街那家包子铺五点半就开了。”
杜仲正在往单词本上填新词,笔尖停了一下:“不用,我可以在路上买。”
秦泊淮没有跟他争:“那你买的时候帮我带两个一样的。”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班主任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通知贴在黑板左侧。
几个靠窗位置的学生最先围上去看。
然后消息从前排一列一列往后传。
期末考试提前到十二月底,比原计划早一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翻台历。
有人把桌角的卷子重新叠了一遍,像是要把剩下的时间数清楚。
秦泊淮偏头看了杜仲一眼。
杜仲也在看黑板上的通知,表情很平静,但他把桌角那摞资料拿起来重新码了一遍,把原来散着的那几页按照顺序理整齐了,边缘对齐,压平了边角。
秦泊淮看见他把最上面那张卷子折了一下又展开,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在原处。
中午秦泊淮从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
杜仲已经把保温杯推到桌子中间了。
今天装的是热豆浆,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秦泊淮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甜的,像是原味豆子直接磨了煮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豆香。
他放下杯子:“期末提前一周,你来得及吗?”
杜仲正在拆筷子的包装,低头拆完了才回答:“来得及。本来就在往前赶。”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秦泊淮也打开了自己的餐盒。
两个人各自吃了一阵,桌上的声音只有筷子碰餐盒的轻响。
过了片刻杜仲说:“你寒假回不回平江?”
秦泊淮正在夹最后一块土豆,顿了一下才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还没定。”
杜仲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放回桌角,像把一个问题轻轻放在那里,不急着等人回答。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江舟讲到南宋临安城的冬天时,说了一句:“古人写冬,写雪、写炉火、写归人。你们现在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感受不到,但连江的冬天是湿冷的,冷到骨头缝里。多穿点,别硬扛。”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头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秦泊淮偏头看了一眼杜仲。
他穿着那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
他低头抄笔记的时候,耳朵露出来一小截,被教室里的暖气熏着,泛着一点薄红。
秦泊淮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的天色暗得比往常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秦泊淮写了半篇英语卷子之后停笔,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枝桠在风里轻轻摆动,每一根都像用细墨水笔勾勒过的线条,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慢慢变淡。
杜仲在旁边写着政治辨析题,笔尖匀速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翻一下课本对照原文。
秦泊淮的余光里,他的侧脸被暖气烘得微微泛暖,写字时肩膀放松地沉着一层,像一整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冷?”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比白天更凉,像是把白天积攒的那点暖意一口气吹散了。
秦泊淮把拉链拉到了顶。
杜仲走在他旁边,黑色棉服的领口竖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后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地往前移着。
走出校门口那截路之后,杜仲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秦泊淮也跟着放慢了。
两个人的步子渐渐同步了。
从校门口到安居街那五分钟路已经被走过很多遍了,路灯的位置,地面的起伏,转角处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都已经不需要去看就知道在哪里。
秦泊淮低着头走了一阵子,路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旁边那道影子跟它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你今天在想什么?”他问。
杜仲沉默了片刻:“在想十二月之后的事。”
“十二月之后的事?”
“期末,寒假,过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被棉服领口压着,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秦泊淮走在他旁边:“那你想完了没有?”
杜仲说:“还没。”
“那慢慢想。”
走到安居街巷口的时候,两个人在那棵黄葛树底下停了一下。
光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幅被画过太多遍的草图,每一根线条都深深刻进纸面里。
秦泊淮仰头看了看那棵树:“如果我不回去,过年的时候你奶奶包饺子,还叫我吗?”
杜仲已经走上台阶了,闻言转过身来,站在比秦泊淮高一级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线。
“她今天早上还提了一句,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不知道小秦吃不吃得惯连江的冬天。”
秦泊淮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他:“那你替我告诉她,我吃得很惯。”
杜仲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锈铁门。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的暖黄灯光漫出来铺了半级台阶,他站在那片光里偏了一下头:“那你到时候记得带碗。”
然后他走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光被收拢成一条窄窄的线。
秦泊淮站在黄葛树底下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一片被门灯照过的地面,光已经收了,但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比周围更亮的色差,像是被什么灼过之后留下了暗淡的余温。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楼道里走。
声控灯亮起来,一级一级往上铺。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扇锈铁门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比冬天的夜晚亮一点,像是有人特意留着那盏灯不急着关。
他继续往上走。
回到301,他换鞋、倒水、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本错题本2还摊开着,上次写的那道题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不是他写的。
他凑近看了看,是杜仲的笔迹。
那一行字写在页边空白处,字迹清瘦端正,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主语宾语,就一个字。
但秦泊淮看着那个字,知道它对应的是他写在封面上的名字。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风又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去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躺下的时候面朝着那面薄墙,隔壁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杜仲睡着了没有,但那个“好”字还留在纸页的空白处,像一枚被铅笔轻轻印上去的锚,把两个独立的日期、两个互不相干的夜晚、两个始终隔着薄墙的呼吸,在同一张纸面上轻轻勾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