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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麻辣烫初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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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二十,楼下卷帘门拉开的声音把秦泊淮吵醒了。
咔啦啦一声响,然后是杜桢的嗓门:“王叔,今天包子啥馅的?”
对面早餐摊老板答了句什么,听不清,杜桢笑了一声。
秦泊淮翻了个身,新床硬,枕套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不熟悉,但也不算难闻。他在床上躺了几秒,坐起来。
今天是连江安中开学的日子。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忽然亮了——啪一声,黄光照下来。
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卷了,字迹模糊,可能是之前哪个租客留下的。他没多看,继续往下走。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
桢桢副食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但黄葛树底下的早餐摊已经摆开了,几张折叠桌支在人行道上,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秦泊淮路过的时候,老板冲他喊了一句:“吃早饭没?包子稀饭抄手都有。”他摆了摆手:“谢谢,赶时间。”老板也不恼,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连江安中后门离安居街走路五分钟。校门不大,铁栅栏门刷着墨绿色的漆,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连江安中”。
门口已经挤了不少学生,青白色的校服短袖,胸口印着校徽的图案,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按着铃铛从人群里穿过去。
秦泊淮穿的是自己的白T恤,站在一群校服中间,有点扎眼。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被一个保安拦了一下:“同学,你的校服呢?”
“我是转学生,”他说,“今天第一天来。”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哪个班的?”
“高三七班。”
保安摆摆手让他进去了,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连江话又快又黏,他没听清。
高三在教学楼最上面三层,七班在最顶层靠东边。
秦泊淮爬了五层楼梯,走廊里挤满了换座位的学生,桌凳拖拽的声音刺耳,有人在喊“这个位置是我的”“你别坐我那儿”,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站在七班门口往里看。教室里桌椅已经排好了,五列六排,最后一排靠窗还空着一个位置——两张并排的课桌,里面那张空着,外面那张已经坐了人。
那人低着头在翻一本绿皮的英语单词本,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秦泊淮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下。
翻单词本的人抬了一下头。
他的脸很干净,五官算不上多出挑,但很顺眼。眼睛不大,黑白分明,眼尾微微往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着。头发剪得短,露出干净的额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对方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低头继续背单词了。
秦泊淮把书包放进桌肚的时候,余光扫到对方的课本扉页。翻开的那页上写着两个字,字迹清瘦端正——
杜仲。
八点整,班主任推门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摞名单。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秦泊淮身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平江来的,叫秦泊淮。他是主动来咱们连江复读的,你们要多多关照人家。”
全班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秦泊淮站起来朝大家笑了笑:“大家好,我叫秦泊淮,请多关照。”
底下有女生小声说“长得好高”“普通话真好听”,坐在他前面的一个短发女生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着“欢迎”。他笑着点了一下头,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余光看见杜仲的手在单词本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翻了一页,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瘦高的女教师,戴着银框眼镜,说话抑扬顿挫,讲到《陈情表》的时候语调忽然慢下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这句话你们读的时候想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那种依赖,文字底下有多少东西。”
秦泊淮低头做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右边的存在感太强了——杜仲坐得笔直,背脊薄薄一层的,从侧面看肩胛骨的轮廓顶起白衬衫的布料。
他听课的时候几乎不动,只有右手在飞快地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一行填满空白。
课间,杜仲没有离开座位。他从桌肚里掏出一本数学题集,翻到昨晚做了一半的那页,继续往下演算。
秦泊淮在旁边看了几秒,杜仲用的是一种很旧的水性笔,笔杆上的字已经磨没了,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秦泊淮收回目光,也翻开自己的课本。但他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中午放学,走廊里轰然涌出一大群人。秦泊淮刚走到门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个长头发的男生站在他身后,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一件黑T恤,脸上挂着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就是那个平江转学生?我叫江逾白,杜仲的发小。”他自来熟地揽住秦泊淮的肩膀,“中午一起吃饭呗,带你见识一下连江的美食。”
秦泊淮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杜仲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白衬衫的领口轻轻晃动。
“杜仲不来?”秦泊淮问。
江逾白头都没回:“他不去食堂,他在教室吃。你别管他,他那人就这样。”
后街离学校门口拐个弯就到。巷子窄,两边挤满了各种摊子,麻辣烫、炸串、凉粉、冰粉,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江逾白把他拽进一家塑料棚搭的店,棚顶挂着一盏白炽灯,下面几排矮桌,锅里红油翻腾,花椒的香气直冲脑门。
“老板,两份麻辣烫,一份脑花,多放香菜!”江逾白喊完,回头看他,“你能吃辣不?”
秦泊淮想起杜桢的话,迟疑地说:“……我试试。”
江逾白要了一份微辣,碗端上来的时候,汤面还浮着一层红油,花生碎和葱花撒在上面,看着挺正常。秦泊淮夹了一片藕,吹了吹,放进嘴里。
三秒后他整张脸涨红了。
喉咙像被人灌了一勺火,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手忙脚乱抓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大口,烫的,更辣了。
江逾白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拍桌子,隔壁桌的女生也笑了,其中一个递过来一瓶冰水:“同学,你慢点吃嘛,我们这儿的辣不是闹着耍的。”
秦泊淮接过冰水猛灌半瓶,辣劲才算缓过去,但嘴唇还是红的,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
江逾白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不行啊兄弟,你这样子在连江活不下去的。”
秦泊淮擦了擦嘴,嗓子眼还烧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笑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一个年轻男老师走进来,个子高,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
他的手上沾着一点深色的泥痕,像是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
“今天讲唐宋变革,”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声音温润平缓,“课本翻到八十七页。”
有女生小声说:“江舟老师又来晚了。”
“去店里了吧。”
“他袖子上还有花泥。”
秦泊淮没听明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对面是连绵的丘陵,层层的绿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绒绒的亮。连江的水面在更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像一面碎镜子。
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杜仲在这节课上状态不太一样。
他听课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但嘴角微微松开了,江舟讲到某个朝代的年份时,他会轻轻皱一下眉,像是发现了一个错处,但很快又松开,眉眼里有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喊“江老师你花店今天进货没”,江舟回头笑了一下:“下午到一批绣球,蓝的。”
秦泊淮转头问江逾白:“花店?”
“江舟老师在学校后门开了一家花店,”江逾白把腿翘到桌子上,“叫枕舟。可浪漫了,他每天下班去照顾花,上课有时候手上还带着泥。”
秦泊淮“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他记住了“枕舟”这个名字。
放学六点半,夕阳把教学楼涂成暖橘色,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秦泊淮收拾书包往外走,经过桢桢副食的时候看见杜桢正蹲在门口收遮阳棚,黄葛树的叶子把夕阳筛成碎金,落在她肩膀上。
他正要拐进楼道,余光瞥见副食店侧面的窄巷子里有个人影。他站住了。
杜仲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蛇皮袋,正把一箱一箱矿泉水往里码。
他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矮小老太太,弯着腰帮他扶着蛇皮袋口,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快,尾音拖得长,秦泊淮听不太懂,但语气是慈爱的,像在叮嘱又像在絮叨。
杜仲抬起头擦了把汗,看见了巷口的秦泊淮。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住这儿?”杜仲先开口了。声音比秦泊淮想象的要轻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方言的影子。
“嗯,”秦泊淮点头,“我住三楼。”
杜仲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继续码货。那老太太却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秦泊淮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细纹,缺了一颗牙,露出粉色的牙龈。
“你就是那个平江来的娃儿?”
“奶奶好,”秦泊淮弯了弯腰,“我叫秦泊淮。”
老太太笑着点头,拍了拍杜仲的肩膀:“仲仲,人家住在楼上,多帮到点嘛。”她说话的口音比杜仲重得多,“帮到点”三个字黏在一起,秦泊淮连蒙带猜才听明白。
杜仲没接话。但他手上码货的动作明显放轻了,箱子放下去的时候没发出声响。
暮色一寸一寸厚起来,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杜仲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夕阳描了一道金边,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湿的痕迹,贴在肩胛骨瘦削的轮廓上。
秦泊淮站在巷口,忽然不想上楼了。
他蹲下来:“我帮你。”
杜仲看了他一眼:“不用。”
“两个人快点,”秦泊淮已经伸手去搬另一箱货,“你一个人搬到天黑。”
杜仲张了张嘴,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码,沉默的配合比对话更默契。
老太太笑眯眯地退到旁边,坐在一把矮凳上看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蒲扇慢慢摇。
最后一箱码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口的声控灯不知道被谁跺亮了,昏黄的光从门洞里漫出来。
秦泊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杜仲也站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了一下,又分开。
“走了,”秦泊淮说,“明天见。”
杜仲站在巷子里,身后的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拓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明天见。”
秦泊淮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格一格灭掉。
他走到三楼,掏出铜钥匙拧开门,屋里暗沉沉的,但那盆打了蔫的绿萝在阳台透进来的路灯光里,居然有了一点翠的意思。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空了。
手机还关着机,躺在行李箱最上层。他蹲下来把它拿出来按亮,通知栏弹出一连串消息——全是秦兰若。
最新一条是昨晚凌晨发的:“秦泊淮,你给我回电话。”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见巷子里那扇小门还透着一线光,像一条窄窄的暖河,从门缝里流出来。
远处有人家传来说话声,混着电视机的声响,隔了几层墙闷闷的。黄葛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一整棵树都在呼吸。
秦泊淮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忽然想起语文课上那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句话。他只是看着巷子里那扇门缝的光,看了很久。
水凉了他才回房间。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好。新床硬,枕头低,外面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杜仲蹲在暮色里码货,白衬衫洇着汗渍,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细瘦的手腕上有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晒过的阳光味还没散干净,混着一点陌生的气息。
窗外黄葛树的叶子还在响。夜风凉下来,带着连江才有的那种潮润的、软软的凉。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