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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葛树下的副食店 ...

  •     八月底的连江,热得像蒸笼。

      秦泊淮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的太阳正毒,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混着路边摊的花椒香和汽车尾气。

      他站在出站口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连江安中后门,安居街87号,桢桢副食楼上。

      手机地图上那个蓝色小点一动不动,像是在说:你到了。

      他从平江出发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连秦兰若都不知道。他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我去复读,别找我”,然后关了机,坐上绿皮火车一路向西。

      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他换了三趟车,从平江到蓉城,从蓉城再转大巴到连江。

      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变成丘陵山地,绿意一层一层厚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坐了一路。

      现在他站在这座陌生小城的火车站广场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的跑了。

      大巴把他扔在安居街路口,司机用方言喊了一句:“到了到了,娃儿下车”,他拖着箱子下来,站在一棵巨大的黄葛树下面。

      那棵树大得不像话,树冠铺天盖地撑开,把半条街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摆着几把竹椅,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趴着一只橘猫,尾巴悠悠地扫着地。

      他抬头看了看树后面的楼。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头久了泛着米黄,几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水泥。

      一楼是间副食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桢桢副食”,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黄铜的,风吹过来叮当响。

      秦泊淮拖着箱子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光线很暗,货架挤得密密麻麻,老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算账。

      柜台上一台小电扇呼呼地转,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冰红茶,瓶身凝着水珠。

      “你好,”秦泊淮说,“我租了楼上的房子。”

      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电扇吹得乱飘。五官生得利落,眉骨高,下颌线很硬,皮肤偏黑,像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她嘴里叼着半根冰棍,上下打量了他两秒,把冰棍从嘴里拿下来,语气平平的:“你就是在网上租房子那个?平江来的?”

      “对,”秦泊淮点了下头,“我姓秦。”

      “杜桢。”她把冰棍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楼上钥匙在抽屉里,等下给你。三楼,301,老房子没电梯,你行李箱能扛上去吧?”

      “能。”

      杜桢拉开抽屉翻钥匙,翻到一半又抬头看他:“你一个平江人,跑连江来复读?连江安中?”

      “嗯。”

      她看了他几秒,没再问,把钥匙扔在柜台上:“押一付三,房租你微信转我就行。楼上水电气自己交,楼下有电表箱。对了,晚上十一点之后别用洗衣机,太吵,楼下老头上来找过我好几次了。”

      “好。”秦泊淮拿起钥匙,掂了掂——老式的铜钥匙,挂着红绳。他拖着箱子转身要走,杜桢在后面喊了一句:“喂,小秦。”

      他回头。

      杜桢把吃完的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用下巴指了指门外:“黄葛树底下那家面馆,老板姓王,煮面还可以。你刚来,别去吃后街那个麻辣烫,你吃不得辣,第一天就进医院。”

      秦泊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不得辣?”

      “你说普通话那个调调,”杜桢已经重新低下头算账了,笔尖在账本上划拉,“一听就是J省那边来的。我们这儿的辣,你扛不住。”

      他走出桢桢副食的时候,风铃又在身后响了一声。外面的太阳还是毒,但他站在黄葛树的阴凉里,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小城没那么让人发慌。

      他拖着箱子上楼。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半截,水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边角磨圆了,踩上去微微打滑。

      三楼只有两户,301的门是老式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锁孔旁边贴着张发黄的对联,只剩半副,“吉祥如意”四个字下面还粘着胶带的痕迹。

      他拿钥匙捅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有一张木头沙发,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打了蔫,几片发黄的耷拉在花盆边缘。

      厨房煤气灶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干干净净,灶台旁边搁着一瓶没开封的洗洁精和一块新抹布——杜桢提前准备的。

      阳台朝南,正对着那棵黄葛树。往下看能看到桢桢副食的屋顶,灰色的水泥面上晒着几双鞋,旁边还有一把竹筛子,里面摊着红辣椒。

      副食店后面的窄巷子也一览无余,巷子尽头是一扇锈铁门,门边堆着几个空纸箱,墙上爬了半墙的绿藤。

      秦泊淮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阳台上。黄昏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副食店的遮阳棚上。

      他看见杜桢从店里走出来,提着一箱矿泉水放在门口,又弯腰把歪了的遮阳棚脚重新支好。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巷子里走出来,白衬衫洗得发旧,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走到杜桢旁边,弯腰把那箱矿泉水抱起来,转身搬进店里。

      那男生低着头,看不太清楚脸,但走路的姿态很轻,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杜桢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了几句,点了下头,又转身去搬第二箱。

      秦泊淮在阳台上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他蹲在行李箱前,拉开拉链。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最底下压着那个信封——录取通知书,他没拆封。他把它翻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又塞回最底层,合上箱子。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黄葛树的轮廓变成一团浓黑的影子。

      楼下传来杜桢拉卷帘门的声音,哗啦一声,然后是锁链锁上的咔嗒响。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打开煤气灶,蓝火苗腾起来,铝锅底慢慢沁出一圈细密的水泡。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剪影被路灯镀上一层橘黄边,远处传来什么人家里炒菜的声音,辣椒炝锅,香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呛鼻但热腾腾的。

      他忽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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