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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碰钉子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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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秦泊淮决定主动跟新同桌搞好关系。他是转学来的,往后一年都要跟这个人共用一张课桌,总不能一直这么冷着。
课间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用那种平时对陌生人最惯用的轻松语气笑着开口:“你是连江本地人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推荐?昨天江逾白带我去吃麻辣烫,我差点被辣哭。”
他特意提了江逾白,想着至少沾一点共同熟人的光,对方应该会接一句。
杜仲正在低头解一道数学题,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听完了,但是没有抬头。
“后街。”
就两个字,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尾音很快收掉了,像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段对话里多待。
秦泊淮的笑意挂在脸上没掉下来,但也没有继续往上走。
他等了两秒,发现杜仲没有要补充的意思,手里的笔已经重新开始动了。
“……行,那我自己探索一下。”
他转回去坐正,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翻页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可能人家就是话少,不是针对你。
但那天上午,他发现杜仲跟前后排的男生其实偶尔会说话。不多,但会。比如前桌回过头来借橡皮,杜仲递过去的时候会说一句“用完放回来就行”;比如靠走廊那边的男生问他历史作业写到哪一页,杜仲会翻一下自己的本子告诉他页数。语气平,但至少是完整的句子。
到了秦泊淮这里,就是“后街”。两个字,没有起承转合。
秦泊淮把这些细节默默收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第二天中午,秦泊淮从食堂打饭回来时绕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自己喝了,另一瓶的冰柜里刚拿出来,瓶身凝着白茫茫的冷气,水珠顺着塑料壁往下滑。
他拿着那瓶水走回教室,犹豫了大概三步的距离,然后把它搁在了杜仲桌角,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顺路带的。”
杜仲正在吃午饭。一个面包,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切片,塑料袋上印着“特价”两个字,没有夹心,没有馅料。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一小片面包把午饭的整个过程拉长。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瓶水,又抬头看了一眼秦泊淮。
秦泊淮已经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假装在找东西,余光却黏在桌角那一侧。
杜仲没有拿那瓶水。
他把那片面包咽下去,伸手把水轻轻推回了秦泊淮那边,力道不大,但很明确。
“不用,我自己带了。”
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只旧玻璃杯,透明的,杯口边缘磨出了一圈细密的磕痕,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杯口一路蜿蜒到杯底,像一条冻住的闪电。杯子里装着清水,没有盖子,就这么敞着口搁在桌角。
秦泊淮看着那只杯子,又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那瓶水。瓶身还冒着冷气,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行。”
他把水拿回来放在自己桌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但他觉得那股甜没有落到胃里,在半路上就散了。
那瓶水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他没再碰过。
放学之前他把那瓶还剩大半的水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杜仲的座位,人已经走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只旧玻璃杯也不在了。
第三天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听写。秦泊淮接过杜仲的本子,逐行往下看。杜仲的拼写几乎全对,整页只错了两个单词,可能是笔误,也可能是不太熟。
秦泊淮用红笔把正确拼写工工整整地写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注释,解释这两个词的拼写规律,写法要留意什么。
他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字迹清楚,注释简洁,应该算是一份挺用心的批注。
他把本子递回去。
杜仲接过来,先检查了自己写错的那两个词,目光在红笔修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动,落在那行注释上。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笔袋里掏出一卷修正带,撕了一条,贴在那行红字上面,用手指压平,压得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东西写过那里。
白色的修正带覆盖了秦泊淮写的那行字,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擦掉一个不小心沾上去的墨点。
秦泊淮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
他看着那个被涂掉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正中间。不疼,就是堵,像一枚小石子卡在管道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把红笔放下,转回去看着自己的桌子。
他不知道杜仲这么做是因为觉得他多管闲事,还是觉得他的注释写得不对,还是单纯不想跟他在任何层面上产生多余的交集。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问路被两个字的冷钉子挡回来,第二次送水被推回来,第三次写批注被涂掉。
事不过三。这个成语他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了一遍。
那天下午他再也没有跟杜仲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各自写题,各自翻书,中间那半张课桌空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江逾白又来找他,说去后街吃夜宵,秦泊淮说今天不去了。江逾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教室后排已经空了的杜仲的座位,没有追问,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秦泊淮一个人走回安居街,经过桢桢副食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黄葛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铺了满地。
他上楼,开门,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以后不帮了。以后就当同桌,各过各的。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说到做到。
不买水,不写批注,不主动搭话。杜仲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杜仲说话。两个人之间只剩必要的课桌距离,上课、下课、午休、放学,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越界。
但秦泊淮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看到他。比如午休的时候杜仲趴在桌上睡,脸压在胳膊上,呼吸很慢。
比如晚自习他低头做题的时候,桌角那只旧水杯里的水面偶尔会轻轻晃动一下,映出窗外路灯的光。
比如他下课去走廊接水,经过杜仲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桌上摊着的数学卷子,选择题涂了一半,后面的大题还空着。
秦泊淮把这些全部看见了,也全部收了回来。他自己跟自己说,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一直到那周周测,数学卷子发下来。
秦泊淮做完了整张卷子还剩下二十分钟。他没有急着检查,余光先往旁边偏了一下。杜仲的卷子上选择题涂完了,填空题写了三个空,后面的大题一片空白。
他咬着笔帽,眉头拧得很紧。草稿纸上划了满满一页,数字和公式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拆解又重组的地图。
但卷面上那道题,他只写了前三步,第四步断了线,后面的步骤像被截断的树枝,停在半空。
秦泊淮收回目光。他翻了翻自己的卷子,假装在检查,但视线是虚的。
他想起那只裂了缝的水杯,想起每天午休的白切片面包,想起蹲在巷口码货时白衬衫后背洇出的汗渍,还有那道被修正带抹平的红字。
也想起那句干巴巴的“后街”,和那瓶被推回来的水。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大概三分钟。三分钟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从卷面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然后他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把那两道大题的完整解法一步一步写清楚,换元法标了箭头,分类讨论在括号里标了三种情况,每一步后面跟一句解释,像在教一个站在他旁边的人跟着笔尖往前走。
写完了他还不放心,翻到背面又补了一道同类型的简单例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先练这个,找到感觉再做难的。”
下课铃还没响。他趁杜仲还在低头演算,把纸条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轻轻塞进他课桌里那一沓卷子中间,塞好之后迅速转回去坐正,拿起自己的卷子假装检查,笔尖落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圈。
心跳很快。他在心里骂自己,你不是说了不帮吗,你怎么又管不住自己。
纸条安静地躺在杜仲的桌肚里,封口处被他压平了,像一封没有名字的信。
他没有回头看杜仲有没有发现它。
收卷铃响了。